第一百七十三章 规矩的威慑
顾明湘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从清河县到汇合点,八十里路,一天赶到。她骑的已经是队伍里最温顺的马,但一天下来,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像是被人折过又接上,接上又折过。她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掌在马鞍上撑了一息,站稳了,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看后面的车队。
高若薇比她惨得多。小姑娘下马之后直接蹲在了地上,抱着马镫不肯起来,嘴里嘟囔着“再也不骑了”之类的话。顾明湘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营地里有人在等她们。帐篷已经扎好了,热水已经烧好了,饭菜的香气从伙房那边飘过来。顾明湘看了一眼营地的布局——帐篷排列整齐,间距一致,马匹拴在固定位置,没有乱跑的,没有嘶鸣的。她见过很多军营,但这么安静的军营,她第一次见。
她没说什么,扶着高若薇进了帐篷。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在大帐召集所有人。
顾明湘进去的时候,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沈砚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没有抬头。孙铁站在他左手边,李敢站在右手边,燕青靠在帐柱上,江波坐在角落里擦枪。华容不在——他带着斥候队在外面巡哨。
张武带着几个禁军队长站在靠门口的位置。他们刚从清河县赶过来,甲胄还没卸,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风尘。张武站得还算直,但他身后的几个队长,肩膀已经垮了。
沈砚之放下炭笔,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张武和他身后的队长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明天辰时,开仪仗入城。”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铺垫。孙铁负责前锋,李敢负责中军护卫,燕青负责侧翼警戒。禁军仪仗列队在前,宣抚使旗牌居中。入城之后,兵入营,人入府。所有人不得私自外出,不得与城中军民发生冲突。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说完之后,合上舆图,站起来:“散了。”
张武带着禁军队长们走出大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急切,是因为他们想在沈砚之的营地里少待一会儿。
昨天晚上刚到的时候,他们只觉得这个营地很安静。今天早上走进来,他们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安静意味着什么。那些骑兵在整理装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没有人抱怨。他们擦刀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次都擦得很认真。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张武一行人,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好奇或打量,像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人。
张武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精锐部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支队伍,在休整的时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想起饮马河那一仗的传闻——零死亡,轻伤不足五十,全歼北匈八百前锋。他原本觉得那个数字可能有水分。现在他觉得,可能还有所保留。
顾明湘是在所有人散了之后才单独走进沈砚之的帐篷的。
沈砚之正在收拾舆图,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顾明湘站在帐门口,没有往里走,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路上没有异常。”
沈砚之点了点头,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筒里。
顾明湘又说了一句:“高若薇还好,就是累了。”
沈砚之还是没有说话。他把舆图筒放好,转过身来,看了顾明湘一眼。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站得很直。他没有问她累不累,只说了一句:“明天入城之后,你住内院。高程会派人守着。”
顾明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她走出帐篷的时候,迎面遇见了高若薇。高若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她看见顾明湘,喊了一声“明湘姐”,然后往帐篷里探了一下头,看见沈砚之在里面,又把头缩了回去。
“师傅在忙?”
“嗯。”顾明湘拉着她走了,“别打扰他。”
冬月初七,辰时。
榆林城外十里,高程率百人骑兵列队等候。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披风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的漆是新上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宣抚使的仪仗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高程翻身下马,站在路中央,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仪仗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旗牌分开,沈砚之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从队伍中缓缓走出。他没有穿甲胄,穿着一身深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顶乌纱,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
高程朗声道:“末将高程,奉总兵之命,恭迎宣抚使入城。”
沈砚之在马背上微微颔首,没有下马。他的目光在高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他身后的百人骑兵——队列整齐,甲胄齐全,马匹安静。他点了点头。
“高将军辛苦了。”
高程直起身,目光越过沈砚之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马车上。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顾明湘。两人对视了一瞬,车帘落下了。高程没有多看,侧身让开道路,翻身上马,走在仪仗侧前方引路。
高若薇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见哥哥的背影,喊了一声:“哥!”
高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摆了一下,示意她坐好。高若薇撅了一下嘴,放下车帘,缩回了车厢里。
榆林城门口,高怀恩站在城门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总兵官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身后站着榆林城的文武属官和几位卫所指挥使。城门两侧,甲士列队而立,刀枪在晨光里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仪仗在城门外停了下来。沈砚之下马,整了整衣冠,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卷黄绫圣旨和一枚铜印——宣抚使之印。
他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向城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高怀恩在他走近三步距离的时候,单膝跪地,垂首道:“末将高怀恩,率榆林城文武属官,恭迎宣抚使。”
他身后的文武属官和卫所指挥使齐齐跪倒。衣甲摩擦的声音和袍服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城门洞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沈砚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站在那里,端着托盘,目光从高怀恩的头顶掠过,扫过他身后跪倒的一片人,然后落回高怀恩身上。他停了两息——不长不短,刚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那两息的重量——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将军守规制,重章法,力保边镇不失,有功于朝廷。”
高怀恩低着头:“末将不敢。”
“本官奉旨宣抚边关,慰问士卒。有不足之处,还请高将军提点。”
高怀恩的头低得更深了一些:“末将岂敢。”
沈砚之看着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石板上的钉子:“未来北疆军略国策,当奉旨行事。将军以为如何?”
高怀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两息的沉默里,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昨日拒城之险、沈砚之全程未提一字、今日这番话句句在规矩之内、最后这句“当奉旨行事”堵死了他所有借旧规推诿的余地。他抬起头,迎上沈砚之的目光,声音沉稳:“末将谨遵宣抚使调度。”
沈砚之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他端着托盘,越过高怀恩,径直向城门走去。
高怀恩跪在原地,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转身跟上沈砚之的步伐。身后的文武属官和卫所指挥使们也纷纷起身,鱼贯跟上。榆林城的城门,在宣抚使身后缓缓敞开。
当天晚上,沈砚之没有宣旨,没有议事,没有召见任何榆林城的官员。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吃了一顿热饭,然后坐在书案前,把这两天收到的情报重新看了一遍。
江波在门外敲了一下,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他把茶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沈砚之放下手里的情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没有喝,握着杯子,看着杯口冒起的热气。
“白琦到了吗?”
“到了。在后院等着。”
“叫他进来。”
白琦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看起来像个跑货的商人。他在沈砚之面前站定,拱了一下手,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砚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茶杯上:“说吧。”
白琦压低声音,说了三件事。第一件,饮马河一战的缴获已经全部运抵榆林城外的秘密仓库,战马另行安置,没有惊动任何人。第二件,王雄已经返回沙陀卫,三卫的防务已经重新部署,但兵员缺口仍然很大。第三件——他顿了一下——草原上有消息说,北王庭的西征大军取消了西征计划,正在向南调动。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是昨天传到榆林的。北王庭冬月初四召开的军议,会后各营就开始调动了。五万人,方向是南边。”
沈砚之把茶杯放下,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冬月初四军议,冬月初六调动。今天是初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琦:“王雄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快马通知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热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远处榆林城的城墙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上火把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明天开始,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城防图纸、粮草储备、兵力分布——我要在两天之内全部掌握。”
白琦抱拳:“明白。”
白琦退出去之后,沈砚之重新坐回书案前。他拿起那份关于北王庭调动的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灯上,看着纸页卷曲、发黄、燃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轻轻一拂,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