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午门鸣鼓,惊震金銮雪沉冤
半月静养,身伤渐愈。
荒巷死战留下的重创、三日夜高热濒死的劫难,在定安王府悉心调补之下尽数褪去。林瑾瑜面色虽仍带着一丝病后清浅苍白,可一双眼眸澄澈冷冽,心智清明如镜。
这半个月来,她未曾有一日松懈。
那一只贴身珍藏的紫檀木匣中,存放着她以性命相护的所有凭据——柳姨娘购置慢性毒药的往来账册、私通外人构陷主母的密信、记录毒剂配比的字条,件件清晰,字字泣血,只待今日大朝,金銮鸣冤,昭雪母亲十数年沉冤。
今日乃大朝之期。
天光大亮,金銮殿庄严肃穆,圣驾临朝,文武百官分班肃立,各司其位,有条不紊启奏朝堂政务。
文官首列,当朝丞相林怀安身姿端正,面色沉稳,一如平日临朝。
朝班之中,定安王与几位舅爷静静伫立,神色平淡如常,无人流露半分异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隐忍静待。
朝堂秩序井然,一派规整朝景。
正当百官依次奏事之际——
宫外骤然传来三声层层递进、震彻九天的沉猛鼓声!
“咚——咚——咚——”
登闻鼓连响三记,破空穿云,直直穿透层层宫阙,清清楚楚落进整座金銮大殿。
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人人神色惊变,心头巨震。
登闻鼓,非天大沉冤、无路可诉之绝境,绝不轻击!
此鼓一响,必是撼动朝野的重案!
端坐龙椅的圣上眸光骤然一凝,眉宇间染满震惊,沉声吩咐:
“何人午门击鼓?速去查探!”
殿角内侍不敢耽搁,躬身疾步奔出大殿。
满殿死寂,百官两两相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无人知晓今日究竟是谁,敢于大朝之时擅动登闻鼓,惊动圣驾。
片刻后,内侍匆匆折返,跪地高声回禀,语气带着几分颤意:
“启禀圣上!击鼓鸣冤之人,乃是陛下亲封的正一品怀宁郡主——林瑾瑜!”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死寂无声,满堂文武皆心头巨震,人人暗自心惊,心中纷纷暗自掂量林瑾瑜的身份:
她乃是圣上亲封一品怀宁郡主,外祖是功勋赫赫的定安王,生父更是当朝百官之首、丞相林怀安。身世显贵,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靠山,寻常冤屈只需一纸书信便可化解,何须孤身立于午门,敲响登闻鼓惊动整个朝堂。
圣上瞳孔骤缩,面上满是震惊,指尖轻叩龙案,目光沉沉看向文官队列里的丞相:
“林怀安。你身为她生父,执掌相府,可知你的女儿今日为何在午门击鼓鸣冤?”
突如其来的质问压得林怀安脊背发凉,慌忙跨步出列跪地,声音慌乱发颤:
“臣……臣全然不知!近日一心打理朝堂政务,府中琐事无暇过问,万万不曾料到小女会擅击登闻鼓,惊扰圣朝!”
圣上不再多看慌乱失措的丞相,扬声传旨:“宣怀宁郡主上殿。”
旨意层层传递出去,片刻后,一身素白雅裙的林瑾瑜孤身踏入大殿。她未施半点脂粉,身姿清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无仆从跟随,无外祖相护,怀中紧紧抱着盛放全部罪证的紫檀木匣。
走到殿中正中位置,她双膝跪地,规规矩矩行君臣大礼,礼毕抬首,声音清晰恳切:
“圣上,臣女有天大冤屈,特此登闻击鼓,恳请陛下做主。”
圣上望着台阶下的少女,面色肃穆,缓缓道出登闻鼓定下的严苛铁律:
“你可知晓午门登闻鼓的规矩?凡绕过地方各级衙署,直接击鼓告御状之人,必先受滚钉板、赤脚过火炭的酷刑。倘若事后查实所告为虚,还要追加重罪,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归乡。你出身金尊玉贵,本有无数稳妥途径伸冤,如今执意鸣鼓,这般撕皮灼骨的苦楚与后患,你当真下定决心承受?你且先说,你要状告何人?”
林瑾瑜稳稳伏地,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只剩经年沉淀的决绝,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大殿:
“臣女知晓所有规矩。只是我生母明慧郡主惨遭谋害十数载,各级官员皆畏惧相府权势,无人敢受理此案,寻常门路早已彻底断绝。匣中证据件件属实,绝无半句诬告,臣女甘愿承受钉板、火炭之刑。臣女今日,要状告相府柳氏姨娘!”
短短一语,满堂轰然震动。
满朝大臣瞠目结舌,谁都不曾料到,尊贵的怀宁郡主不惜受酷刑也要控诉的人,竟是自家府内一名姨娘。
林怀安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又急又慌,当即厉声呵斥:
“瑾瑜!你大病初愈,神志未定,不在府中静心休养,竟敢擅闯金銮、击鼓扰朝!还不速速退下,莫要再胡闹!”
林瑾瑜半步未退,依旧跪在殿中,将怀中木匣高高举过头顶:“皇上明鉴,臣女绝非胡闹,柳姨娘罪孽滔天,匣中物证皆是铁证,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木匣,快步送至龙案前,将里面账册、密信尽数摊开。圣上垂眸细细翻阅,面色一点点沉冷下来,眉宇间漫起层层怒意。
待圣上将所有证物一一看完,一旁的林怀安强作镇定,连连叩首出言辩驳:“圣上,此皆片面之物,不足为信!柳氏入府多年,一向温顺恭谨,侍奉府中上下尽心尽力,绝无谋害主母、加害嫡女的歹毒心肠,定是有人刻意伪造证物,挑拨相府骨肉亲情!”
林瑾瑜抬眸望向身侧的生父,语气冷静克制,字字清亮:“父亲此言差矣。”
她抬首高声再道:“臣女手中不只有纸面证物,尚有多位人证可当堂对质,证词相互印证,绝无半分虚假,恳请圣上传召证人上殿。”
圣上颔首:“准。即刻传召人证入宫。”
不多时,三名证人被侍卫引着踏入大殿。
第一位是当年贴身伺候明慧郡主的老嬷嬷,亲眼目睹柳姨娘日日暗中投喂慢毒;第二位是自幼跟在林瑾瑜身边的贴身婢女,数次撞见柳姨娘暗中设计陷害女主;第三位是城郊医馆的坐馆大夫,柳姨娘多年来一直暗中从他这里购置慢性毒药,银钱往来记录清清楚楚。
三人依次跪地,字字泣血,将柳姨娘多年阴私恶行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三段证词环环相扣、相互印证,毫无破绽可寻。
满堂寂静,无人再敢替柳氏辩解。
圣上静坐龙椅,听完所有人证口供、看完所有物证,心中已然通透。
不管丞相如何百般遮掩、强行辩解,今日桩桩件件摆在眼前,足以证明相府内里早已藏污纳垢、风气糜烂,绝非表面那般清正规矩。
圣上沉吟片刻,缓声开口:
“此案事关已故明慧郡主,案情重大,牵涉陈年旧案,不可仓促草率定夺。”
“现将柳氏暂时收押天牢,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由太子萧沐渊亲自主理,三日后将完整卷宗与处置结果呈递朕躬。”
旨意落下,侍卫立刻领命前往相府拘押柳姨娘。
殿中肃穆沉沉,圣上目光冷冽落于林怀安身上,语气带着沉沉威压,当众定罪:
“林怀安,你身居宰辅高位,执掌百官、位列朝堂首尊,却连自家后宅都管束不严。府中姨娘胆大包天,多年暗害主母、构陷嫡女,草菅人命、阴私累累,你身为一家之主、一朝丞相,失察渎职、纵容乱象多年,罪责确凿。”
“朕顾念你多年兢兢业业、支撑朝堂政务,不予重惩,但绝不能姑息纵容。”
“即日起,罚俸一年,罢黜临时朝事,回府闭门思过三月,静心反省治家不严、履职失责之过,三月之内不得私自入朝、不得干预任何朝堂事务。”
话音落下,圣上目光扫过殿外,再度冷声降下惩戒:
“相府老夫人,身为府中最高长辈,执掌中馈、管束后辈妾室,却常年昏聩姑息,纵容府中歪风邪气,致使惨案经年发生、无人制衡。持家失职,德不配位,不配再受皇家荣宠。”
“即日起,永久削去老夫人诰命封号,撤除一切皇家礼遇,终生不得再复封。”
两道惩处旨意落地,字字铿锵,满朝文武无人不惊。
看似从轻发落,实则敲打至极。
削诰命,是断老夫人一生荣光、脸面尽失;罚俸思过、禁足罢事,是斩断丞相近期朝堂话语权、敲打其根基。
林怀安脸色灰白,心底惶恐万般,却半句不敢辩驳,只能伏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朝班之中,定安王静静伫立,眼底微松些许。
圣上此举公允有度,既顾及朝堂安稳,又狠狠折了相府气焰,算是为枉死多年的女儿,为受尽苦楚的外孙女,讨回了该有的公道体面。
三日后,三司会审卷宗完整呈上金銮殿。
人证物证俱全,案情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圣上最终下旨,判柳姨娘罪大恶极、残害主母、蓄意害命,处以斩立决。
行刑落幕,经年旧怨终得清算。
林瑾瑜带着贴身婢女芷薇,独自前往定安王府供奉明慧郡主牌位的佛堂。
青烟袅袅盘旋,白兰花清香浅浅萦绕案前。
她双手捧起三炷清香,缓缓点燃,屈膝跪拜,积压十数年的酸楚委屈尽数化作滚烫泪水,轻声哽咽:
“娘,女儿终于为你报仇了。害你的恶人已然伏法,你多年沉冤得以昭雪,往后九泉之下,你终于可以安心长眠了。”
佛堂门外,定安王静立良久,望着爱女牌位,望着受尽磨难终得慰藉的外孙女,低声喃喃,满目怅然宽慰:
“阿婉,我的女儿,委屈你了。时隔十余载,你的冤屈,终于结束了。”
风起烟轻,旧怨落定。
可林瑾瑜心底清楚,相府根深蒂固,生父与老夫人只是受了敲打惩戒,并未伤及根本。
今日只是第一步清算,往后朝堂风云、宅底暗流,她依旧步步荆棘,前路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