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视频定格在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画面停止了,但他的心跳仍在加速,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十五年没见,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皱纹更深了,鬓角全白,唯一没变的是那种严肃的表情,像是在下达什么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需要把这件事告诉苏晚晴。抓起手机,拨通号码时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看到了吗?”他问。
“什么?”苏晚晴显然还没睡醒,声音有些含糊。
“那个视频。我爸……他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马上过来。林远挂断电话,视线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
十五年没见的父亲,竟然是跨国犯罪集团的高层。五年前主动帮他成为主播,不是出于父子之情,而是因为他需要一颗测试舆论操控效果的棋子。
林远感到一阵反胃。胃酸涌上喉咙,他冲到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起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黄色的胆汁。
他想起这五年来吃过的苦。刚开始直播的时候,他每天对着镜头说话十六个小时,嗓子哑了还在坚持。没有钱买设备,他就用手机播,画质模糊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有次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他还在坚持播,因为那天是周末,在线人数最多。
他以为自己的成功是因为够努力。原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门铃响起。苏晚晴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准备随时报警。
“你打算怎么做?”她直接问。
林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景。凌晨三点,城市并没有完全沉睡。远处有一栋楼还亮着灯,应该是某个主播在深夜档奋斗。
“老地方……”他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视频最后,我爸说如果我想了解更多,明天下午三点在老地方见面。”
苏晚晴皱眉:“老地方?哪里?”
林远的思绪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离家出走,经常带他去一个公园玩。城西的儿童公园,门口有个掉了漆的旋转木马。每次去,他都要坐好几遍,屁股都坐疼了还不肯下来。
父亲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他,只是微微笑着。那种笑,他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应该是那里。”他说,“城西儿童公园。”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林远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你小心点。”她说,“如果有任何不对,立刻给我打电话。”
“放心,”林远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还欠我一個解释。”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远准时来到了那个公园。
这里确实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变得更加破旧了。旋转木马还在,只是颜色褪得厉害,木马上的漆一块一块地掉,像得了皮肤病的狗。旁边的秋千也只剩下一个,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拆走了。
大门上的铁艺花纹锈迹斑斑,值班室空着,里面落满了灰尘。看来这个公园已经很久没有人管理了。
林远站在门口,心里有些紧张。十五年没见,父亲会是什么样子?视频里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公园。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远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路边的花坛里杂草丛生,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
前面的草坪上摆着几张旧椅子,其中一张上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花白。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个人转过身来。真的是他父亲。
那张脸比视频里还要苍老。皮肤松弛下垂,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两把刀子,能看穿人心。
“来了。”父亲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林远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没有拥抱,没有问候,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林远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父亲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缓缓升起,在阳光下像是一条游动的蛇。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林远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对着镜头笑,装作很开心,装作很喜欢这份工作。其实我他妈的恶心死了!我恶心那些弹幕,恶心那些打赏,恶心那些叫我‘林哥'的人!我恶心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几只麻雀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烟。等林远说完,他才掐灭烟头,抬起头来。
“儿子,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到什么,“其实……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林远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父亲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我领养的。当年我和你妈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就去孤儿院领养了你。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有了亲生孩子,就不想要这个领养的了。所以他离家出走,所以这十五年音讯全无,所以五年前突然出现帮他成为主播——不是出于愧疚,而是有别的目的。
“你一直在利用我。”林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父亲点头,“五年前我找到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实验对象。你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却妄想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这种人最容易控制,也最容易崩溃。”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很好笑。原来这五年,他不仅是在为流量打工,还是在为这个所谓的“父亲”打工。
“实验结果满意吗?”他问。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你走吧,”他说,“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两清?”林远冷笑,“你觉得这件事能两清吗?你毁了我的人生,现在轻飘飘地说一句对不起就想算了?”
父亲没有回头。“你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林远说,“观棋者组织的真相。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被你们利用?”
父亲转过身,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
说完,他转身朝公园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