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九(等人)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7158字 发布时间:2021-09-13

老黄头被绑在柱子上,衣裳已经被皮鞭抽得稀烂,露出里面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低着头,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恶狠狠的,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毒蛇,还在寻找咬人的机会。


柳一芹蹲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盒子枪,不紧不慢地问:“恁还知道什么?”


老黄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啥都不知道。”


柳一芹也不恼,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对老韩说:“扒光老头衣裳,绑到集市上,给大家伙欣赏欣赏。”


老黄头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恁敢!”


柳一芹冷笑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像冬天的风刮过刀口:“恁已经没价值了。”


没等老韩动手脱衣服,老黄头忽然发了疯似的,用脑袋猛烈地撞击着身后的柱子。“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想死。


柳一芹一个箭步冲过去,五指如钩,死死掐住老黄头的咽喉。她的手指陷进他松弛的皮肉里,老黄头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大张着,舌头伸了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死?”柳一芹凑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没门。俺让恁生不如死。”


她松开手,老黄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柳一芹退后一步,吩咐老韩:“他不老实,就拿棍子敲晕了继续脱。”


老韩“嗯”了一声,转身去找棍子。


老黄头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柱子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俺说了……俺全说了……求恁别脱俺裤子……”


柳一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俺知道那两个土匪关在哪里。”


柳一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吐出一个字:“说。”


老黄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响动:“他们在学校。现在农忙,学生都放了假。里面的老师,都是特工扮的。只要进了学校,恁插翅难飞。”


柳一芹眯起眼睛:“恁怎么知道的?恁儿子不会告诉恁吧?”


老黄头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俺徒弟说的。俺徒弟有一天来找俺,说学校关了一批地下党,这些人骨头硬得很,无论他怎么用刑,那些人始终不肯吐露一个字。”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诡异的骄傲,“俺有些好奇——经过俺改良的十五种毒刑,还没人能扛得住。这些人是铜头铁骨不成?”


那些酷刑,光是听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老虎凳、点天灯、披麻戴孝、钉竹签、老虎洞、灌辣椒水、蚂蟥澡、坐冰刑、生孩子……其中最厉害的要属“披麻戴孝”:先把麻布条蘸上热胶,粘在犯人赤裸的皮肉上,粘上后便难以撕下。等凉干了,狱卒倒着撕下麻布条,一扯之下,连皮带肉撕下一块。那叫“披麻拷”,也叫“扒皮问”。即使钢铁硬汉,也很难熬得住。


老黄头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俺徒弟说,里面有个老师,在他用完刑之后,居然在墙上用血水写下‘先忧后乐’四个字。后来又抓进来两个土匪,一高一矮。他发现那老师居然跟那高个子土匪长得一模一样,就把俩人关在一起,轮流用刑。这俩人倒硬气——一个说不认识对方,另一个只是哭,却是不发一言。”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伤口被扯动,渗出一丝血:“俺告诉俺徒弟,俺又发明了几种新玩法……”


没等老黄头说完,柳一芹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枪,两枪,三枪……她把枪里所有的子弹都打进了老黄头的身体。子弹穿过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急促,老黄头的身体在柱子上剧烈地颤抖,鲜血溅了一地。他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可已经没有了气息。


柳一芹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枪管还在冒着青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又尖又碎:“文哥——武弟——俺给恁们报仇!俺这就去救恁们!救不出来恁们,俺黄泉路上也要陪着恁!”


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快速换上新的弹夹,“咔嚓”一声,枪膛复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头也不回地丢给老韩。金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柳一芹大步走向院门。


刚出院门,对面矮墙上忽然冒出一个头来——黑乎乎的影子,不知在那里趴了多久。柳一芹抬枪便打,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间隙。“砰——”枪响,人倒。那黑影从矮墙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柳一芹一个翻滚,又回到了院子里,反手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几声枪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像一把刀划破了整条街的寂静。很快,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署长家的护院被惊动了。这院子离署长家太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柳一芹已经被护院们团团围住了。


墙外有人在胡乱指挥,声音又急又慌:“围住!围住!别让她跑了!”“去叫人!快去叫人!”


柳一芹贴在墙根,竖起耳朵听着。她听出来了——这些人没有长官在场,都是一群虾兵蟹将,慌成一团,连个统一的指挥都没有。从脚步声判断,大概有二十来号人,散在院子四周,枪法稀松,胆子更稀松。


刚才她开的那一枪太过突然,护院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齐朝着院子方向胡乱放枪。“砰砰砰砰——”子弹打在墙上、门上、屋顶上,尘土飞扬,碎瓦乱飞。可惜,啥也没打着。


柳一芹蹲在墙根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在城里保卫团赶来之前杀出去。不然等保卫团一到,机枪一架,她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她转过头,对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韩说:“去,把老黄头尸体拖过来。”


老韩哆嗦着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拖来老黄头的尸体,那尸体浑身是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柳一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等下俺打开院门,恁把老黄头尸体丢出去。俺说‘冲’的时候,恁要紧紧跟着俺,一步都不能落。”


老韩紧张得上下牙直打架,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柳一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脸凑到他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想被抓?想去坐老虎凳?点天灯?”


老韩听罢,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也不去!”


“好!”柳一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一——二——三——”


“砰”的一声,院门被一脚踹开。


老韩拼了命地把老黄头的尸体甩了出去,那尸体在空中翻了个滚,“咚”的一声落在院外的地上。


埋伏在院外的护院们看见有人出来,本能地举枪便打。“砰砰砰——”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老黄头身上,尸体在地上弹了好几下,被打得血肉模糊。就在他们换弹的间隙——那是几秒钟的空档,却像一辈子那么长——柳一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闪电。老韩紧紧跟在她身后,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柳一芹抬手就是一枪,“砰——”一个护院应声倒地。再一枪,“砰——”又一个栽了下去。她枪法极准,一颗子弹带走一条人命,吓得剩下的护院们不敢露头。他们把枪伸出墙外,胡乱射击,子弹打在墙壁上、地面上,溅起一片片尘土。能不能打中柳一芹,全凭运气。


柳一芹和老韩有惊无险地冲出了包围圈。身后传来整齐的脚踏声——“踏、踏、踏”,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保安团来了。


柳一芹从腰间抽出另一把枪,塞进老韩手里,声音又急又快:“分头跑。恁去城南瓜农来福家躲避,恁报俺名字,他听到了自然会安置好恁。”


老韩接过枪,手还在抖,问:“恁去哪?”


柳一芹已经转过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恁不用管俺,俺引开他们!”


老韩站在原地,看着柳一芹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哭喊道:“一芹——保重啊——”


柳一芹头也不回,骂了一句:“哭恁娘的腿!给老子滚!”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像一滴墨融进了黑夜里。


老韩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朝城南跑去。他不知道的是——柳一芹在老黄头口袋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用血水写了四个字:“城南来福”。


他们一定会以为这是老黄头留下的线索,一定会去城南抓捕老韩。


骗老韩跑过去,只是为了替柳一芹分散保安团的注意力。这样能为柳一芹争取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够她去学校救陈令文了。


柳一芹来到学校外面,悄悄贴在墙根下,探出半个头观察。


校外巡逻的士兵比往常少了一半,只有十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校门口和围墙四周,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哈欠连天。柳一芹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朝校内每一处可能有埋伏的地方丢了过去——花坛后面、树丛里、屋顶上——“啪、啪、啪”,石子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没有反应,没有动静,没有埋伏。


柳一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现在,只等老韩开枪了。


远处,城南方向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细细的,像一根针扎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哒哒哒哒哒——”机枪的声音响了起来,密集而急促,像一挺铁锤在不停地敲打着铁砧。保安团居然用机枪对付老韩。


柳一芹心里头闪过一丝愧疚,可那愧疚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校门口的巡逻士兵被枪声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城南张望,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趁他们不备,柳一芹一个闪身,翻过围墙,无声无息地落进了校内。


她顺着墙根,猫着腰,摸到第一间教室的外墙。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人。她一间一间地摸过去,十二间教室,全都空荡荡的,桌椅板凳落了一层灰,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奇怪了。”柳一芹蹲在墙角,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这学校就这么大,十二间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她都检查过了,里面没人。


教室后面是操场。操场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操场中间停着一辆车,黑乎乎的一团,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柳一芹慢慢爬过去,手脚并用,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滑行。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车前方站了一个人,嘴里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


柳一芹一个箭步冲过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扑倒在地。“咚”的一声,那人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不是泥土该有的声音,是木头。


柳一芹骑在那人身上,一手拿刀抵住他的咽喉,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刀锋贴着皮肉,只要轻轻一划,血就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密室在哪里?说出来放恁走。”


那人眼睛一闭,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表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冷笑。


柳一芹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又轻又柔,像在说情话:“俺不杀恁。俺割恁小鸡鸡。割了以后,恁就投不了胎,做不成人喽。”


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满是惊恐。他死死地盯着柳一芹,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女人。


然后,他冲柳一芹使劲眨了一下眼。


柳一芹明白了,嘴角微微翘起:“俺要是说得对,恁就眨一下眼;说得不对,就眨两下。知道没有?”


那人又眨了一下。


柳一芹问:“密室就在恁身下,是吧?”


——刚刚这人倒下的时候,她听到一声撞击木头发出的沉闷声音。操场是土地,不可能会发出那种声响。


那人眨了一下眼。


柳一芹又问:“里面有恁多少同伙?”


那人也不眨眼,用眼睛斜着看柳一芹,那眼神分明在说:恁是智障?我又不知道有多少人。


柳一芹意识到自己问错了,换了个问法:“五十个以上?”


那人眨了两下。


“三十个以上?”


又是眨两下。


“二十人以上?”


又是两下。


最后柳一芹得出结论——里面不到十个人。


她问完了所有问题,一刀捅进那人的胸膛,用力搅动。刀子在肉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那人疼得浑身抽搐,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他想挣扎,柳一芹死死地压住他,不让他动弹。片刻工夫,那人便咽了气,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柳一芹推开尸体,露出下面一块两尺见方的正方形木板。木板和地面齐平,缝隙被泥土填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推开木板,露出下面的台阶——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柳一芹深吸一口气,正要冲下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那人回答“只有十人”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他似乎很希望俺赶快下去。


不对。里面肯定不止十个人。俺要是贸然下去,估计刚露头就被打成了筛子。


柳一芹重新盖上木板,趴在木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了。


火攻。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换上那具尸体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带着死人的体温,穿在身上黏糊糊的,让人恶心。她拧开汽车的油箱盖,把脱下来的衣服塞进去,蘸满汽油。


然后,她拿着那件浸透了汽油的衣服,又爬回教室。划亮火柴——“嗤”——火苗舔上了衣角,“轰”的一声,整件衣服瞬间被火焰吞没。柳一芹把燃烧的衣服扔在讲台上,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火势蔓延得很快,干燥的木桌椅“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浓烟滚滚,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去。


柳一芹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操场入口,钻到车底下,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


不一会儿,教室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条黑龙,从窗户里钻出来,直冲云霄。


时机成熟了。


柳一芹从车底钻出来,打开木板,在下台阶之前,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灰,又在地上滚了两滚,弄得灰头土脸的。


她下了台阶。


台阶下面,别有洞天。


通道是砖石砌的,又窄又长,头顶挂着昏黄的灯泡,光线昏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她心里头骂了一句——这些人真踏马会想,监狱建在地下,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如果有人在通道上架上一挺机枪,任恁有多少人来劫狱,都得死在这里。


通道两边全是一间间牢房,铁门紧闭,门上挂着铁锁,门头上写着编号:A区01、A区02……一直排到A区30。整整三十间牢房。


柳一芹一路走过去,脚步又轻又急。可这些房间全是空的,铁门上落着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她继续往里走,前面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路上写着B区,一条写着C区。她站在路口,竖起耳朵,仔细听——


B区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跑得又急又碎,像一群无头苍蝇在乱撞,还夹杂着咳嗽声和叫骂声,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C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正当柳一芹犹豫不决时,从B区“咚咚咚”跑出来几十个人。他们一个个被熏得眼泪直流,咳得弯下了腰,有人捂着嘴,有人扒着墙,有人解开了上衣扣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浓烟从B区深处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在通道里翻滚、弥漫。


柳一芹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赶紧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弯着腰,揉着眼睛,咳得撕心裂肺。


里面有人扯着嗓子骂道:“都踏马往两边靠靠!挡这里干啥!先护送署长从A区走!其他人从C区出去救火——这B区上方的教室肯定起火了!”


柳一芹心里头“咚”的一声——原来她误打误撞点燃的那间教室,正好是B区入口的上方。怪不得这些人一个个往外跑,火烧屁股了,谁不急?


就这一会儿工夫,整个通道里全是烟雾,浓得化不开,只能看清身前两三步远。那些人慌慌张张地往C区跑,应该是去救火的。


这时,有人撞到了柳一芹。柳一芹顺势一倒,“哎哟”一声跌在地上。撞倒她的那人也被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她身边,离得太近,柳一芹不敢抬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有人骂道:“踏马的不长眼是吧?撞伤了署长,俺杀了恁!”


柳一芹心里头一阵狂喜——这真是踏马的天助我也!署长就倒在俺身边!


她捂着脑袋,慢慢站起身,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另一个恶狠狠地瞅了柳一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这俩人一前一后,朝A区出口跑去。柳一芹悄悄地跟在后头。


在确定身后没人时,柳一芹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落在后面那人的脖子被扭断了。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柳一芹掏出枪,抵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再跑,打死恁。”


那人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好……好汉……别杀俺……”


柳一芹绕到他面前,枪口始终顶着他的脑门:“恁是江海成?”


那人点头如捣蒜,额头上冷汗直冒:“是!俺是!恁不杀俺,俺给恁大把的钱——包恁一生荣华富贵!”


柳一芹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头直纳闷——这种人是怎么当上署长的?就这种货色,也能当署长?


她把枪往前顶了顶:“带俺去令文的牢房。”


江海成连忙说:“俺有印象!这个人跟俺们抓的那个老师一模一样,他俩关在一起呐!俺带恁去!”


柳一芹总觉得不对劲——这太顺利了。这署长答应得太爽快了,连讨价还价都没有,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心里头多了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江海成捂着口鼻,在烟雾中摸索着往前走。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指着面前两个人说:“这就是!”


现在烟雾已经笼罩了整个B区,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烟雾呛得人嗓子发紧,眼泪直流,眼睛根本睁不开。柳一芹看不清面前这俩人是不是文哥和武弟,只能看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上,像两截枯木。


她对江海成说:“恁敢乱动,俺打死恁。”


然后她凑上前去。


离得近了,烟雾薄了一些,她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人的脸——是文哥。他的脸上全是伤,眼眶青紫,嘴角开裂,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他确实是文哥。旁边那个,是武弟,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看到文哥还活着,柳一芹心里头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她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可她咬住了嘴唇,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架起文哥,江海成架着陈令武,四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A区,上到了操场。


月光洒下来,白惨惨的,照得人心里头发凉。操场上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还在往上飘,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江海成喘着粗气,说:“恁这样带着俩人,恁也跑不出去。俺有车,坐俺车走吧。只是钥匙在俺司机身上,这会儿人不知道去哪了。”


柳一芹摸了摸口袋——里面果真有一把钥匙,冰凉的,硌手。她把钥匙丢给江海成。


江海成接过钥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被人胁迫的苦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都在他意料之中。


“恁杀了俺司机。”他说。


柳一芹盯着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江海成脑子是坏了?这踏马的,笑个啥?


江海成上了车,发动引擎。柳一芹把令文和令武塞进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枪始终抵在江海成的腰眼上。


车子驶出学校,开上了街道。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和焦糊味。


开了没多远,江海成忽然停了车,熄了火,拔了钥匙。他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笑呵呵地对柳一芹说了一句:


“等人。”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柳一芹的头发飘了飘。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枪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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