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一家的中午饭是在老正兴吃的。
相亲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会踏足那些平日不会去的消费场所，如咖啡馆、电影院、公园、日料店、酒吧等等，这其中最有价值的当属饭店。
重返故地，王相熟门熟路地点好菜，荤素搭配，兼顾父母的口味喜好。一家人吃得很开心。
下午，王相引父母去自己开卡的那5家外资银行，每人都办了张最高等级的美元借记卡，父母各5张，每张存入人民币200万。反正都一样，最后全留在他的手中，父母一张都不会带走。委托书也准备齐全，办卡时也在银行进行了登记，方便他日后使用。
他找的理由是自己和他人合伙办了家外贸公司，这些卡就是为公司转账方便而办的。
这个理由可谓半真半假，因为他是真准备登记注册一家空壳公司，为今后的资金腾挪大计提供渠道。
回到家中，为了安慰父母，他还展示了自己在股市和期货市场中的账户。虽然没有翻出交易记录，账户里也没钱，但他的潜台词已经传送出去，剩下的只能指望父母自己去脑补。
反正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明打明地装疯卖傻、胡话连篇。他敢，依仗的是父母的包容和信任，但真得欺骗父母，他可做不出来—亏心。
晚饭王相打算去大名鼎鼎的上海饭店，却被母亲一口拒绝。像老正兴那样的百年老店，偶尔去尝尝上海特色本帮菜还行，可去上海饭店这样的地方去花冤枉钱摆谱，她就不乐意了。
王相不敢违拗，老老实实带着母亲去小区边的生鲜超市买了菜。母亲在厨房里大显身手，准备做一桌子好菜，补一补对儿子的欠账。
同一个夜晚，另一个屋檐下，黎想接待了一个不速之客——吴乾志。
进门时，吴乾志才收回四处警惕探视的目光，进门后，立刻又开始巡视，直到确认屋内只有黎想一人，才一把抱住刚关上门的黎想。
而黎想瞬间就如第一次被人侵犯的小女生那样，身体都直了！手足无措，两手冒汗。
吴乾志的身体反而像是突然软了一样，抱着他就向下出溜，最后只抱住他的双腿，跪在黎想面前。
“黎想，你救救我！救救我！我快活不下去了，真要活不下去了。”
面对自己的上司，哪怕是前顶头上司，黎想依然不敢就这么站着，俯视对方。他赶紧蹲下身，双手扶着吴乾志的双臂，一边试图将对方扶起，一边和气的回道：“快起来！吴总，您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
吴乾志没有顺势起身，将着劲依然跪在地上。
“我不起来。我要你答应我。只要你肯帮我，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黎想蹲下身，与他对视，好言劝解道：“你不起来，我们怎么好好说话呀？”
手上感觉出对方依然用着劲，虽然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也不愿意就这么僵持下去，只好在口头上给了一个囫囵吞枣般的回复：“好吧，你先起来。只要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我能帮一定会帮你。”
“不为难，半点都不为难。”吴乾志终于肯起身了。
黎想只是一名普通的沪漂，同样没钱，只能租一间单身公寓。好在还是独门独户，没有与他人合租。屋里能让两人坐下来谈谈的地方，也只有那张双人布艺沙发。
黎想引着吴总管在沙发上坐下，一时间来不及烧水，只能拿了瓶矿泉水接待客人。自己却不愿意与对方并肩而坐，搬来一只简易的塑料圆凳，隔着茶几坐在对面。
吴乾志趁他转身拿水的时候，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急汗。黎想刚坐好，就掏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中华烟，抽出一根，端端正正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把烟递上。动作很熟练，连脸上的表情和眼神都与往日复刻得一模一样。
黎想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礼遇，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双手推拒，“不敢当，不敢当。吴总，您别这样。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抽烟。”
吴乾志当然知道他不抽烟，但这个低位姿态他必须要摆出来。黎想拒烟，他脸露谄媚笑容，顺嘴夸着：“好，不抽烟好。我也不想抽烟，但你知道的这场面上的事情——唉，迫不得已呀！”
两人重新坐好。吴乾志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诉苦。与黎想心中猜测的一致，谈的果然就是他被胡云婷告发性骚扰的事情。
吴乾志上来就是一通赌咒发誓，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胡云婷是诬告。理由无非是自己不是对方的直属上司，平时没连工作上的接触都没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胡云婷漂亮吗？你说，真那么漂亮吗？换了你，你会看上她？”
黎想有点尴尬。既不好承认胡云婷丑，也不好承认自己会看上对方。
吴乾志本来就没有真想问这个问题，不过是顺嘴说了出来，不等黎想回答，自然接着说下去：“送上门我都不会要，免得惹上一身腥，更何谈对她主动动手动脚？我还没有沦落到如此饥不择食的地步。”
黎想依旧为难。事实真相他是一无所知，自然不能点头认可。但也不能当着对方的面否定对方的话，说“您就是这么下作，就是这么饥不择食”。
登门之前，吴乾志早就打好了腹稿。在商场和职场内打滚了近20年，如果不是此次实在是事关重大，他连事前准备都不用做，张口就能来。
“我对胡云婷性骚扰？全公司的人有人信吗？”见黎想还是没有点头附和，他也只能继续倾吐衷肠。
“原本我也以为没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又没干，怕什么？但——事实是我被抓了！然后要我自证清白！”
说到这里，吴乾志的语调逐渐高昂起来。“我怎么证明？难道每个女职员进我的办公室都要录像吗？即便我在办公室都装了摄像头，性骚扰就只能在办公室吗？我要24小时录像吗？或者是身边始终有人吗？其他人不愿意给我作证，我怎么办？逼人家做好事吗？”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花，两眼直视着黎想，吐露了自己的来意。
“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求你。你就行行好吧！帮我做个证。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是个好人啊！”
前面吴乾志吐槽的时候，黎想就已经大约猜到了一点他的来意。此刻对方话终于说出了口，时间太短，心中尚无定论，只能依照本能先行推拒：“这个—吴总，您也不是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怎么帮你作证？我帮不上忙啊。”
想了想，觉得需要缓和一下场面，便问起了详情：“胡云婷—她在警察局说过你性侵的地点了吗？”
黎想没有彻底一口拒绝，吴乾志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心中的期盼落实了两三份，表情中多了一份认真：“是这样。那个贱货在警察局里乱咬，说我先是在办公室里，趁她加班的时候调戏她，还动手动脚。后来还用扣钱裁员威胁她。”
说着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点：“她告我的是性骚扰！骚扰！不用真出什么事，不是性侵犯！唉，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这怎么说得清楚？”黎想皱起了眉。
“就是啊！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吴乾志放声哀叹，摇摇头，实在想抽烟，拿起摆在茶几上的香烟，用眼神征询黎想的意见。
黎想伸手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那你怎么办？我连怎么帮你都不知道。”
黎想说的是实话。性骚扰这个罪名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一点——难以自证。尤其是在熟人之间，接触多、时间长，想说清楚？那真是痴心妄想。如果是女人告男人，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在社会共识中，女人天生被认为是弱者。弱者就应该获得更多的保护和同情，而警察就是承担这份保护的人。这是在客观上，在主观上警察还得再付出一份同情，否则就会受到指责。
但这一切都是基于一个前提——这个作为原告的女人说的是真话。可问题就在于警察也不能无凭无据地就主观认定原告说的是假话，靠什么？看面相吗？或者一上来就对原告用测谎仪？这就成了一个死结。
一旦有某个女人，无论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泄愤，只要告某个男人性骚扰，首先在法律上，这个男人马上就沦落为事实上的弱者，可脑袋上依然挂着强者的头衔，结果—被要求自证清白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屋里这两个男人面对的就是这种局面——无解！
对于这一点，早在拘留所里，吴乾志就已经认清了现实。既然找上门，自然有了应对之策。
“我其实想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好办法。最后，只能出歪招了。”
咬了咬牙，吴乾志拿出了自己的高招：“就是反咬一口！反过来告她性骚扰！”
这一招确实出人意料，算得上奇兵突起。黎想当时都没能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嘴唇微张。
吴乾志也没指望他马上就能听明白，自己都前思后想了这么多天，最后被逼到了不得不脑筋急转弯的地步，才想到这个法子。
“你不懂。女人没有强奸一说，但有性骚扰罪。我认真研究过，别说女人对男人可以犯性骚扰罪，男人对男人、女人对女人，一样适用。”
深吸了一口烟，吴乾志还吐出了一个烟圈，以充满复仇的心态，咬牙说道：“她一旦被告，一样没办法自证，会面临我一样的困境。”
顿了顿，又解释了一下：“我也是‘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这样，实在没辙。”
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烟也不打算继续抽了，可看了看四周，没找到烟灰缸，再看了一眼手中基本完整的香烟，只好继续叼回嘴中。
黎想犹豫，自己还想着挽回赵明嫣呢，一旦掺和进这种事情里——
吴乾志就像是在黎想的肚子里下了窃听蛊一样，你看他的样子，马上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当即对症下药。
“你不是还没忘赵明嫣吗？我有办法！”
黎想眼睛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犹豫片刻，吴乾志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实话告诉你，我和她有‘交情’——就是你认为的那种。”
黎想的眼睛马上瞪圆了，连拳头都捏了起来。
吴乾志赶紧说明事情：“但我们没走到最后一步嗷，我最多也就是占点嘴上便宜——最多搂搂抱抱。”
见黎想依然紧绷着身体，他立刻就抛下了诱饵：“只要你肯帮我，我就去劝劝她，让她看清楚谁是真心爱她的人，让她将那个小白脸一脚踢走，对你重新投怀送抱，如何？”
话说到这里，吴乾志明确表态愿意从此放手，而且愿意帮他一把。黎想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疑虑又升了起来。
在吴乾志—这个老狐狸面前，黎想简直就像是个透明人，所有心思就那么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吴乾志当然不会看不懂。虽然心中鄙视对方的天真和懵懂，嘴上却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你不懂，对吗？我为什么能和她玩暧昧？比你帅吗？比你年轻吗？比你更真心吗？都是混蛋！我是她上司！”
发泄完对现实的不满，他的语调降了下来：“只要我不碰她最后的底线，她只能忍！所以，明白了吧，只要我没事，说是劝，她却不敢不听。”
眼看着他这个获利者在自己这个被伤者面前，公然说出这样的话。一股怒意从黎想的心头涌起，如山火，转眼就如海啸。一想到赵明嫣，他的心又瞬间如坠深渊！冰冷入骨。刚挺起的身体又缩了起来，眼神空洞且麻木。
吴乾志知道这件事情会对黎想造成强烈的冲击和刺激，但他不得不说。不说，自己手里就没有筹码，黎想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头帮自己。
反诬告也是诬告，是犯法的事情。没有足够分量的东西来进行交换，即便黎想答应了，他也不敢相信。
下完了猛药，摆上了筹码，吴乾志沉默了。
他在等，等黎想自己想清楚。期盼着黎想不要冲动，能够依据利弊做出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