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它窝在小落怀里,脑袋埋在小落的颈窝旁边。身下垫着深灰色的皮毛褥子,褥子底下还铺了一层厚垫,把灰土的寒气隔得干干净净。银灰色的小毯子盖在它背上,绒毛贴着壳甲,暖的,不扎。
毯子边角被它蹬开了,露出一截后腿,凉凉的。它把后腿缩回来,重新钻进毯子底下,然后仰头看了一眼。
小落闭着眼睛,呼吸很匀,手臂拢着它,掌心搭在它壳甲边缘。刀靠在旁边的坑壁上,离手有半臂远。
曲崽看了一会儿,开口:"保镖。"
小落没睁眼:"嗯。"
曲崽说:"你醒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抱了我一夜。"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胳膊麻不麻。"
小落沉默了一下:"麻。"
曲崽从他怀里爬出来,四只爪子踩在厚垫褥上,陷下去软了一下。它往前走了两步,踩到银灰色小毯子的边角,绊了一下,踉跄半步,稳住,甩了甩壳甲上沾的绒毛。
火塘已经灭了,灰烬堆在浅石盘中央,暗红色在灰烬底下若隐若现,像快灭的炭还在喘最后一口气。
曲崽蹲在火塘旁边,尾巴在垫褥上扫了一下:"那你下次别抱了。"
小落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它:"……嗯。"
曲崽又说了一句:"……我没说不让抱。"
小落坐起来,把背后的刀连鞘拎到一边,弯腰把深灰色的皮毛褥子拎起来抖了两下,卷成一卷塞进储物袋,然后拿起那条银灰色的小毯子,叠了两折递到曲崽面前。
曲崽说:"你帮我收。"
小落没说话,把小毯子塞进储物袋,然后蹲下来拨开火塘石块,摸出火折子和那把短匕首。
曲崽蹲在火塘旁边,看他把火折子吹亮塞进石块缝隙里,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拿肉出来。"
小落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边缘还带着一点霜渍,是冰衢大陆带出来的冻肉,用符纸封着,切开之后肉质还泛着暗红色的鲜润。
他把肉干切成薄片串上刀尖,放在火焰上方慢慢转着。
曲崽蹲在他膝盖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几片肉在火焰上方慢慢变色,油脂渗出来滴进火堆里,滋啦一声,烟火气在坑道里散开。
它说:"你储物袋里那么多好东西,你非得烤肉。"
小落说:"你爱吃烤肉。"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它说:"你烤的时候放点那个。"
小落低头看它:"哪个?"
曲崽说:"上次那个。"
小落从怀里又摸出一只小布袋,倒出几撮干香料,又丢了几片干枯的灵植叶子进火堆里。
叶子卷曲之后发出极淡的清香,混着油脂的焦香一起往上飘。
曲崽的鼻尖动了动,往前凑了凑。
小落把烤好的第一片肉从刀尖上取下来,吹了吹,递到它面前。
曲崽低头咬住,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脑袋往小落膝盖上靠了一下——只是靠了一下。
小落低头看着它,没有动。
第二片烤好的时候曲崽已经把脑袋抬起来了。
它说:"你以后都烤。"
小落没有接话。把第二片肉递过去。
曲崽咬住,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炽龟老祖教的玄武秘技,反弹。三只都在外面,正好练手。"
小落说:"不吃心了?"
曲崽说:"练熟了再吃。先练后吃。"
小落站起来,把刀收进怀里,蹲下来朝曲崽伸手。
曲崽爬过去,被捞起来放在肩头,爪尖搭着肩甲边缘,尾巴贴着衣袍褶皱。
走到缓坡入口的时候曲崽说:"你肩膀比昨天高了。"
小落说:"没有。"
曲崽说:"高了。"
小落说:"你趴歪了。"
曲崽调整了一下爪子:"现在呢。"
小落说:"低了。"
曲崽说:"那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
小落说:"你趴正了就对了。"
曲崽的尾巴在他背上扫了一下:"你故意的。"
小落没有接话。从缓坡入口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灰土擦过壳甲边缘。
曲崽把脑袋往小落脖子里缩了一寸,爪尖搭稳了没有动。
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灰土上。
它往前爬了几步,蹲在距离三只巨蜥大约五十丈的位置,仰头看着它们。
曲崽说:"你们三个,一起上。"
巨蜥没有动。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你跟它们说。"
小落走过来蹲下:"我不会说。"
曲崽说:"那你给它们比划一下。"
小落沉默了一下,抬手朝三只巨蜥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上,四指拢了一下,像在说"过来"。
巨蜥没有动。
曲崽说:"它们不动。"
小落说:"嗯。"
曲崽说:"那你比划得不对。"
小落说:"你来比划。"
曲崽转回去,朝三只巨蜥的方向又喊了一声:"过来!"
巨蜥没有动。
曲崽转回来看小落:"它们听不懂。"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笑什么。"
小落说:"我没笑。"
曲崽说:"你嘴角动了。"
小落说:"风刮的。"
曲崽说:"这里没风。"
小落沉默了一下:"……现在有了。"
风从骸骨堆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土贴着地面滑过,擦过曲崽的壳甲边缘。
中间那只巨蜥站起来了。它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曲崽。
其他两只也站了起来,一左一右跟在它后面。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中间那只先动了——低着头朝曲崽冲过来,灰土在它爪下被压出一道一道的凹痕。
曲崽没有躲。壳甲表面的银紫色纹路从边缘向中央汇聚,在巨蜥头槌撞上的一瞬间全部亮起。
一声闷响。巨蜥被弹了回去——整只往后滑了将近两丈,脊背撞在骸骨堆上,碎骨哗啦啦散了一地。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壳甲正面,连白痕都没有。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有用。"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厉害吧。"
小落说:"嗯。"
曲崽说:"换个词。"
小落沉默了一下:"厉害。"
曲崽转回去,看着剩下两只:"下一个。"
左侧那只动了。尾巴从侧面扫过来,带着破风的声响。
曲崽侧过身体,把壳甲的侧面迎向尾巴。银紫色纹路再次亮起——尾巴被弹回去,拍在巨蜥自己侧肋上。一声闷响,巨蜥身体往另一侧歪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它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又抬头看曲崽,往后缩了半步。
曲崽转头看小落:"尾巴也行。"
小落说:"嗯。"
曲崽转回去看第三只——它蹲在最右侧,没有往前迈一步。
曲崽等了一会儿:"它不动。"
小落说:"它看见了。"
曲崽说:"看见了什么。"
小落说:"看见了前两只被弹飞。"
曲崽说:"那你帮我喊它。"
小落沉默了一下,朝第三只巨蜥喊了一声:"过来。"
巨蜥不动。
曲崽说:"它听不懂你说。"
小落说:"嗯。"
曲崽说:"那你喊了有什么用。"
小落说:"你让我喊的。"
曲崽沉默了一下,自己爬了过去。
它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壳甲上的纹路没有亮。爬了大约二十几丈,在距离第三只巨蜥五丈的位置停住了,蹲下来,仰头看着它。
曲崽说:"你不过来,我过来了。"
巨蜥低头看着它,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尾巴还贴在地上。
曲崽说:"我过来了。你出不出手?"
巨蜥没有动。
曲崽等了几息,退回去了,蹲回小落身边:"它怕我。"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还没动手。"
小落说:"你弹飞了两只。"
曲崽说:"那它不跟我打。"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不打怎么吃心。"
小落说:"那你跟它商量。"
曲崽转回去,朝第三只巨蜥喊了一声:"你让我打一下行不行。"
巨蜥不动。
曲崽转回来:"它不同意。"
小落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朝那只巨蜥走过去。
巨蜥看见小落走过来,瞳孔又缩了一下,尾巴从地上抬了起来。
小落没有拔刀。他走到巨蜥面前,伸手推了它一下——力道不大,巨蜥往后退了一步。
它低头看着小落,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蹲了下来,把脑袋低了下去。
小落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回曲崽身边蹲下:"它同意了。"
曲崽说:"你推它一下就同意了?"
小落说:"它知道打不过。"
曲崽说:"那它刚才还蹲着。"
小落说:"它在等你过来。"
曲崽沉默了一下,站起来,爬过去。
巨蜥蹲在原地,脑袋低着,尾巴贴在地上。
曲崽咬住它脖颈的时候巨蜥没有挣扎。牙齿切进去的时候它的四肢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然后重新撑住了。脖颈递着的姿势没有收回去。
曲崽的牙齿顿了一瞬。然后往下切。
干净利落。巨蜥倒下去,灰土被砸得扬起来,又落回去。
曲崽松开口退后两步,低头开始啃心脏。一口两口三口——心脏的温度从嘴里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腹部。
银紫色的灵力从腹部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涌,撑开新的缝隙,填进去,又撑开。
它趴在地上,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九阶的门晃了一下。没开,但晃了。
然后它的爪子贴着的地面传来一阵细热——不是跳,是涌。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弦终于崩断了,热从深处往上顶,贴着爪心往上渗,顺着壳甲边缘往全身蔓延。
它的脖颈开始发烫。
曲崽低头看——黑牡丹纹路亮了起来。暗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沿着脖颈边缘流动,绕到腹甲,又绕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纹路内部游动。
它开口了:"保镖。"
小落蹲在旁边:"嗯。"
曲崽说:"它亮了。"
小落说:"看见了。"
曲崽说:"它以前没亮过。"
小落没有接话。
然后曲崽感觉到了湿的。脖颈处有东西渗出来,贴着壳甲边缘滑落——黑紫色,极浓,像被压了很久的血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图腾纹路缝隙里渗出来。
一滴。滴进灰土。
灰土接住第一滴的时候,湿痕从落点往外蔓延——暗色的水迹渗进干裂的土层,沿着裂缝往下走。圆形的暗色湿痕在灰土表面铺开,缓慢地、安静地。
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黑紫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一滴接一滴地落。
湿痕扩到大约三尺见方的时候停住了。然后灰土裂开了。
细密的裂缝从湿痕中心往外蔓延,裂缝很浅——但裂缝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芽。
极细的嫩绿色芽从裂缝边缘钻出来。先是一根,然后是两根,然后三四根聚在一起从灰土表面拱出来。芽很脆,很细,叶子卷着,还没展开,但它们在灰土上立住了。
第三根芽旁边又冒出一根——更细的,嫩白色的根须从裂缝边缘伸出来,抓住灰土表面,把自己固定住。
草。荒骸大陆上第一次有草。
曲崽趴在那片草芽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它们。
然后远处的骸骨堆后面有动静。
第一只异兽从东边骸骨堆后面走出来——灰褐色的皮甲,比巨蜥小一圈,四肢更短,脊背低伏。它走了大约百丈停住了,蹲下来看着曲崽的方向。
第二只从西边裂缝边缘探出脑袋,暗红色的瞳孔在灰白色天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整只异兽从裂缝边缘滑出来,蹲在第一只旁边。
第三只从南边绕出来,比前两只都大,蹲在更远的位置。
陆陆续续有异兽从骸骨堆后面、裂缝阴影里、山脊凹槽中走出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圆。
没有攻击。全蹲着,全看着曲崽。
第一只异兽从圆的外围走进来。它走到湿痕边缘停住了——光是站在那一片黑紫色的湿痕旁边,它的脊骨就开始打颤。灰褐色皮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拱,从尾椎一直震到颅顶。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它的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四肢打摆,暗金色的瞳孔从中央向外融化——融化之后露出来的是清明的、有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被点亮了的暖色。
它趴下来之后没有闭眼,睁着眼看曲崽。刚才它是本能——渴了、闻到了、过来舔。现在它的眼神里有东西,像在辨认,像在想。
它的尾巴在灰土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嗓子在重新学怎么出声:"……你。"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那只异兽又说了一句:"……你……给的。"
曲崽没有接话。它看着那只异兽的眼睛——清明的、有光的、带着茫然的暖色。
第二只异兽趴下来了,也睁着眼看曲崽,喉咙里也挤出一个字:"……是你。"
第三只没有发出声音,但它把头从爪子上抬起来,朝曲崽的方向低了一下,像点头。
第四只:"……这里……没有过……"
它说不下去了,像找不到词,停在那里,喉咙里滚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曲崽趴在那片草芽旁边,被几十双清明的眼睛盯着,被几十个陌生的嗓音轮流喊。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异兽,没有说话。
曲崽转回去,看着第一只异兽,开口了:"对,我给的。"
第一只异兽的尾巴又扫了一下:"……你……是谁。"
曲崽沉默了一下:"叫我小曲。"
那只异兽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断的,像舌头还没完全化开:"……小……曲。"
第二只异兽跟着重复了一遍:"小曲。"
第三只:"……小曲。"
第四只:"小曲。"
陆陆续续有异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重复那个名字。声音从磕绊变顺,从断断续续变成连续的、清晰的、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小曲。""小曲。""小曲。"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一只异兽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看着曲崽,开口了:"……小曲,这里……没有过……你给的……我们不知道叫什么。"
曲崽说:"水?"
那只异兽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词:"……水……不,不是水。"
它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像是……被看见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它趴在那片草芽旁边,看着那只异兽的眼睛——清明的、有光的、带着一种缓慢的困惑,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还分不清梦和现实。
曲崽说:"那你们自己取个名字。"
第一只异兽沉默了一会儿:"……活了很久……没想过名字。"
曲崽的尾巴在灰土上扫了一下:"那就慢慢想。"
那只异兽没有再说话。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曲崽。
风穿过草芽的叶尖,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几十只异兽全趴在湿痕周围,全睁着清明的眼睛,全看着曲崽。
曲崽趴在那里,看着它们。那些眼睛里的光还在亮着,清明的、温暖的、像一簇簇刚被点燃的火苗。它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都落下去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们说的那个人……他来过。"
第一只异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来过很多次。"
曲崽说:"他还会来吗。"
它没有说"你问的是谁"。它知道它们问的是谁。
曲崽说:"会。但不会再来了。"
第一只异兽说:"……为什么。"
曲崽说:"因为他来的时候,我会在。"
没有一只异兽接话。
曲崽说:"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叫堕。"
第一只异兽的爪子在地面上动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他原来跟着创世神。祂信任他。他把祂杀了。杀完之后,祂死了,他活了。活下来之后,他开始偷。"
"偷祂做的东西。偷地,偷天,偷活路,偷你们的命。偷完之后填进祂留下的伤口里。填进去之后,伤口不会好,只会越来越大,越填越要吃,越吃越要填。"
"他杀了做你们的人,然后来抓你们先辈。抓过去之后折磨、虐杀、拿去填地底。填了几万年。"
没有一只异兽开口。几十双眼睛全看着曲崽,全亮着,全安静得像一池被冻住了的水。
曲崽说:"他怕。"
第一只异兽说:"……怕什么。"
"怕你们活。怕你们醒。怕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
风从草芽叶尖穿过去,沙沙地响。那些叶子比刚才又展开了一小截,嫩绿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薄得像一层透光的纸。
曲崽说:"他怕的东西,现在来了。"
第一只异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
"我。"
它把脖颈往前伸了一寸,露出那圈暗下去的纹路。黑色的、细密的、像一朵被压进皮肤里的花,从脖颈边缘绕到腹甲,又从腹甲绕回去。"你们看这个。这个叫黑牡丹。祂留给我的。祂的血从这里面流出来。祂活的时候,身上也有这个。"
几十双眼睛落在那圈暗痕上。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一只异兽动。
"祂把血留给你们的,也是这个。"
曲崽说:"你们知道祂会回来的。祂不在了,但祂的血还在。"
"你们知道为什么祂让血流到你们面前吗。"
没有异兽开口。全看着它。
"因为祂想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活该躲着的东西。"
"你们是祂做的。你们不是偷来的。"
第一只异兽的眼睛还亮着。它看着曲崽脖颈上那圈暗色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站起来——这是它第一次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
它转身,往东边那片骸骨堆走去。
曲崽没有动。其他异兽也没有动。那只异兽的身影消失在骸骨堆后面,过了一会儿它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块骨头——白灰色的,被风沙磨圆了边缘,表面光滑,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石头。它把骨头放在湿痕边缘的空地上,退了两步,低头看着。然后它用鼻尖推了一下那块骨头,把它转了一个方向。又推了一下,又转了一个方向。它在摆。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那块骨头被它推成了一片花瓣的形状——一片花瓣,孤零零地摆在灰土上。
第二只异兽站起来了,往南边去了。回来的时候叼着一块暗色的石头,表面有一道天然的弧线,像被水冲过的河床。它把石头放在第一片花瓣旁边,调整了三次位置,把弧线朝向中央。
第三只异兽站起来,往西边去了。第四只往北边去了。陆陆续续有异兽站起来往外走,回来的时候带着东西——骨头、石头、被风沙磨圆的晶石、断成两截的藤蔓、一片边缘被磨薄了的石片。它们把东西放在湿痕边缘那片空地上,用鼻尖推、用爪子拨、用下巴蹭,调整位置,对准方向。
曲崽趴在那里,看着它们摆。
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花瓣从中心往外铺开,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白色的骨头、灰色的石头、暗色的晶石、棕色的藤蔓。每一片都被摆成了花瓣的形状,每一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中央。
那朵花没有颜色。只有形状。白、灰、暗、棕,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拼成一朵沉默的、巨大的、被一块一块堆出来的黑牡丹。
第一只异兽把它摆完最后一块之后退回到湿痕边缘,趴下来,看着那朵花。第二只趴下来。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几十只异兽全趴下来了,全看着那朵用骨头和石头拼出来的花,全安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
没有一只异兽开口。但那些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不是试探的光,不是困惑的光,是已经落定了的、不会再灭的光,像在一面被捂了很久的暗室里终于被点着了一盏灯。
曲崽趴在那片草芽旁边,看着那朵被拼出来的黑牡丹。它没有说话。风还在吹,但吹到那朵花旁边的时候变轻了,像怕把那些骨头和石头碰散了。那些刚会说话、刚被地母之泉唤醒的异兽们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曲崽,看着它脖颈上那圈纹路,又看着地上那朵它们自己拼出来的花。
曲崽开口了,声音比风还轻:"你们知道祂会回来的。祂不在了,但祂的血还在。"
"你们知道为什么祂让血流到你们面前吗。"
没有异兽开口。全看着它。
"因为祂想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活该躲着的东西。"
"你们是祂做的。你们不是偷来的。"
风又吹了一阵。那片嫩绿色的草芽在灰土上轻轻晃着,像在跟那朵用骨头和石头拼出来的花打一个很轻的招呼。没有一只异兽发出声音,但它们的眼睛里那簇光已经不像刚点亮的时候那么细那么小了。它们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那朵花还在灰土上立着,用骨头拼的花瓣、用石头拼的轮廓、用藤蔓拼的纹路,一块一块被拼拢、被摆正、被安放在荒骸大陆几万年来的第一片绿意旁边。
曲崽没有再说话。它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趴在草芽旁边,看着那朵花和那些眼睛。风穿过草芽叶尖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什么很轻的东西在说:好了。够了。可以了。
几天后,灰白色的天光还是那样罩在荒骸大陆上方。
曲崽从草芽旁边抬起头,第一眼看的还是那朵花——骨头拼的花瓣、石头拼的轮廓、藤蔓拼的纹路,还在原地,位置没偏,朝向没变。
然后它看见了湿痕。
那片黑紫色的湿痕比几天前大了一整圈,边缘已经蔓延到离花骨朵不到两尺的地方。草芽跟着湿痕一起往外长,矮矮的、密密的,一层接一层铺开,嫩绿色的叶尖贴着灰土表面,像一块刚被铺好的绒毯。湿痕中央积着一小汪水,黑紫色的,薄薄一层,不深不浅,正好够一只异兽把舌头伸进去。水面在灰白色天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的时候像一块嵌在地里的黑色琉璃。
曲崽趴在那里看了很久。
小落把烤好的肉片递过来它都没注意到,直到肉片凑到鼻子底下曲崽才偏过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还盯着那汪水面。小落也没催它,蹲在旁边等它嚼完。曲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它大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每天都在大。"
小落说:"嗯。"
曲崽说:"比我想的快。"
小落没有接话。曲崽也没有再说,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继续趴着。
这一天来的异兽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
从骸骨堆后面、裂缝阴影里、更远的山脊凹槽中走出来,灰褐色的、暗青色的、土黄色的、脊背隆起的、四肢修长的、拖着粗长尾巴的,一只接一只,一声不吭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过来。它们走到湿痕边缘停住了,低头看着那汪黑紫色的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第一只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它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舌头一路烧到脊骨——弓起来、塌下去、又弓起来,瞳孔从暗金色融化成暖琥珀色。它没有退开,蹲在原地不动了,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第二只跟着舔了一口。第三只、第四只。一只接一只,每一只舔完之后身体打颤、瞳孔融化、趴下来不动。湿痕旁边趴满了新来的异兽,全是暖琥珀色的眼睛,全朝着曲崽的方向。
曲崽趴在那里看着它们。
太阳西沉的时候,湿痕中央那汪水见底了。最后一滴黑紫色液体被一只暗青色异兽舔走之后,水面消失了,只剩下湿润的泥土,暗沉的黑紫色,像被反复浇透又晾干过的陶土。
可那些没有喝到的异兽没有走。
它们蹲在湿痕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湿润的地面,然后第一只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泥土——舌尖沾上极薄的一层暗色湿痕,像舔到了一滴被埋进土里的血。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没有退开。
第二只也跟着舔了一口泥土。第三只、第四只。陆陆续续有异兽把脑袋凑到空了的湿痕边缘,伸出舌头舔舐湿润的土面,汲取残留的、微量的黑紫色痕迹。每一只舔完之后都退后两步,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嘴巴轻轻抿着,像在含住那一点点味道。
曲崽趴在那里看着它们舔泥土。
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落又递过来一片肉它都没有第一时间咬住。小落把肉片又往前递了递,曲崽才偏过头咬住,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们在舔土。"
小落说:"嗯。"
曲崽说:"水没了还舔。"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又说:"明天还会来。"
小落说:"会。"
曲崽说:"还会没水。"
小落说:"会。"
曲崽说:"那它们后天还来。"
小落说:"嗯。"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池子什么时候能装够。"
小落说:"等它们舔够。"
曲崽没有再问。它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继续看着那些异兽趴在空荡荡的湿痕旁边舔舐泥土。
天黑下来的时候曲崽注意到那片被反复舔舐的地面正中央有了一点浅浅的凹陷,不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但边缘已经微微收拢了。
那是第一道凹痕。
风还在吹,草芽还在长,那些异兽全趴着。曲崽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也是,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异兽走过来,喝水,舔土,把那道凹痕再压深一寸,把边缘再磨圆一分。
过了一天它又看了一眼那道凹痕。
过两天又看了一眼。
过几天再去看的时候那道凹痕已经变成了一口浅浅的坑——不大,圆圆的,边缘光滑,底部被无数张嘴和爪子打磨过之后像一只被捧在灰土上的碗。坑底积着一层黑紫色的水,比之前厚了,比之前深了,水面在灰白色天光底下泛着一层安静的光。
坑边趴着几十只异兽,全暖琥珀色的眼睛,全看着曲崽。
那朵骨头拼出来的黑牡丹立在坑沿旁边,花瓣的朝向没有变过。
曲崽看着那口被舔出来的浅坑,开口说了一句:"现在是池子了。"
小落说:"嗯。"
风穿过草芽叶尖,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曲崽窝在小落怀里,惬意的打着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