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了。
灯塔楼下的新雨棚是在第七天搭完的。铁架是工人从倒塌的商场废墟里拆回来的，焊接的时候陈末把接口处磨平了，雨水顺着棚顶斜坡流入地面引流沟。引流沟是孩子们挖的，用钝的铁锹，沟壁不太整齐，但水能流。雨棚下方空出一片干燥区域，有人在那里放了几张旧凳子，凳脚垫着瓦片，坐上去不会摇晃。空地上的跳房子格子已经画过好几轮了，粉笔的痕迹从最初的新白色逐渐褪成浅灰色，被重新描过，又褪色，又被描一次。格子依次排列，从起点到终点共九格，最顶端那一格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弧顶，那是“终点”。
乐团指挥坐在台阶上。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因为那天早晨他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手里握着一支铜管乐器，管壁被擦干净了，反着光。他吹的调子还是那支——《欢乐颂》的开头，但比上次更流畅，音符之间的连接处更加圆润，像是已经恢复了一段时间的练习。
陈末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他走的是从二楼到一楼的台阶，脚步踩在水泥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指挥从铜管上抬起头来，放下乐器，管口朝下。“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药，效果不错。耳朵好了，就沿着公路走过来了。”陈末停下脚步。他站在台阶的最后一级，面朝指挥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继续走了，没有再停。
灯塔楼顶的栏杆是铁质的，表面覆盖着与灯塔外墙同一批次的烟熏痕迹，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陈末站在楼顶边缘，手扶着栏杆，他的视线从栏杆上方越过，落在下方空地上正在活动的那些人身上。三个年轻人——外卖小队的三个成员——正蹲在仓库门口，围着那辆三轮车争论某个东西。女孩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她正在对着车斗侧面的挡板比划着，另一个人手里托着一小盒螺丝。他们正在争论什么。陈末听不清具体字句，但能分辨出争执的节奏——有人说话，有人反驳，有人再说话，争辩的过程中没有真正停下来。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新的改装车。那是从附近停车场里拖回来的旧车，外壳已经锈蚀了，但底盘结构还完整。它们的轮胎气压已经补足，挡风玻璃被换成了从其他车上拆下来的完好的那块，焊缝处还留着新的焊接痕迹，未经打磨，呈一条浅灰色的凸起。人走过去的时候，铁质表面依然保留着新焊时留下的特定光泽，那种与旧金属不同的、未经风化的浅灰色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确定的、稳定的轮廓。两辆车并排停在仓库门口，前轮朝向大门的方向。
小满爬上楼梯的声音先于她的出现传到了楼顶。她正用手抓紧栏杆，脚踩在台阶上一步步往上爬。她的呼吸声伴随每一步逐渐加重。然后她的头部出现在楼顶平台边缘，然后肩膀，然后整个身体。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把一个纸盒子塞到了陈末手边。盒子的外表有些许凹凸不平，棱角在折叠处已出现部分磨损，但表面的纸张颜色显示它是在近期折叠完成的。盒盖和盒身之间用一小段绳子固定着，绳子打了一个死结。
“大家都说一人凑一点，就凑出来了。”她说。
陈末接过纸盒子。他解开那段绳子。盒盖掀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手机充电宝，黑色的外壳表面有些许划痕，充电口已经磨损成了有一定接触不良倾向的程度，黑色外壳的边角有轻微的磕碰痕迹，但整体结构完整。充电宝的侧面接了好几段电线，每段电线之间的连接处用胶布缠着，胶布包裹了好几层，每一层之间没有空隙，不会松脱。
小满站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又退回去，没有碰它。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灰尘和一些细小的颗粒附着物，他用指腹从屏幕中央向一侧擦了过去，灰尘在他的指腹表面上形成一道短暂的深色痕迹，然后被他吹掉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找到充电接口，把那根用胶布接好的充电线插进去。充电线插入接口时发出轻微的咬合声响。
屏幕亮了。先是背光层亮起，极暗的，接近于月光落在旧白墙上的那种亮度。然后充电标志出现了，在屏幕正中央位置，图案里的绿色正在缓慢增加它的宽度。几分钟之后，屏幕上的电量显示跳到了一个稳定的读数，屏幕切换到了开机界面。启动过程比平时慢，但文件的读取和加载过程在持续进行。开机动画完成了，主屏幕出现了。
主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青鸟”系统。没有订单列表。没有数据图谱。没有配送记录。没有那个蓝色的水滴形图标。没有窗口，没有状态栏，没有历史记录，没有弹出提示，所有之前占据屏幕空间的东西——由系统的结构和指令构成的那些状态——已经没有任何残留。主屏幕是空的，只有桌面背景的颜色、时间和日期显示、天气小部件，以及几个基础应用程序的图标。他找到了通讯软件。他点开了它。新建群组的选项在页面底部。他输入了群名：“希望”。
他把林薇拉进来了。然后把老师拉进来了。然后把外卖小队的三人拉进来了。群组里，没有任何对话记录，没有消息，只有已加入成员的列表。他站在灯塔楼顶的边缘，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他的拇指在屏幕键盘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他开始打字了。字不多。“我是陈末。有订单，请发位置。保证——准时送达。”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的“已读”状态在群组列表各成员名字下方的位置相继出现了。先是林薇，然后是老师，然后是三个年轻人。所有的人都在线。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光不是蓝色的，是正常的显示屏白光。他抬起头来，从屏幕上方看向地平线。太阳正在升起来。光从云层底部渗透出来，覆盖了废墟上所有建筑残骸的轮廓，那些断墙的顶端、塔吊的吊臂残骸、半塌的屋顶，全都接收到了同样的光照。影子正在缩短。地面上那些斜长的影子正在缓慢地向物体的底部收缩，每一条都在变短。小满站在他旁边，她把那顶金头盔从手推车把手上解下来了，现在她握着它的底部，把它举起来，举到与眼睛平行的位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三个弹壳粘成的头盔表面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光线接触到弹壳表面的那一瞬间，金属表面的反射层捕捉到了太阳的光芒。金色的光从弹壳的边缘漏下来，在那道短暂的接触中，在正午尚未到来、光已越过地平线的时刻，它的边缘正在漏出光。光芒从弹壳表面和边沿缝隙中持续渗透出来，落到陈末握着手机的掌缘上，在那道掌缘表面的皮肤纹理中间形成一小片明亮区域。光穿过金属弹壳和手指之间的缝隙，在周围空气中投下的影子极窄，不规则，且不稳定，但它始终如一。太阳在持续升起，更多的光覆盖了楼顶、栏杆、天空，以及周围空间的所有可及之处。天色、云层边缘、远处的楼群轮廓同时变亮了一级，地面上的影子正在缩短。陈末站在楼顶，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还在亮着，群组里那条消息旁的“已读”状态还亮着。在那短暂的瞬间里，他完成了所有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