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桶水推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推车进入营地大门的那一刻，车轮碾过铁质门槛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引起了短暂的注意，有人从屋内走出来，有人从篝火旁边抬起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人。
三个年轻人推着车。他们推的方式和陈末不太一样——他们轮流推，每到一个转弯处就换一个人接手，推车的时候身体前倾的角度比陈末更大，像是在用体重推动车轮前进而非用力量。他们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水混合后形成的灰色痕迹。但眼睛是亮的。
老师从教室方向端了四碗热水出来。热水是刚从烧水壶里倒出来的，碗口上冒着白汽，她端着四只碗走过来的时候臂弯处需要保持平衡，步幅很均匀。她把第一碗递给了女孩。女孩伸手去接的时候手还在抖，指尖碰到碗壁的那一瞬间，碗里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不是因为热水本身在晃动，是她自己的手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扶住了碗的底部才把碗接稳，然后低下头，把嘴凑近碗沿，让热水的蒸汽扑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始喝。
当天的训练从晚上开始的。天黑之后，篝火重新点起来了，火堆被移到空地中央，木料比前一天少一些，但火势还能维持足够照亮周围一片范围的亮度。陈末坐在地上，背靠着灯塔外墙的根部，地面上的灰泥因为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变得松软，他的坐姿把灰泥表面压出了一道略低于周围地面的凹陷。
他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树枝的一端是断口，断面是浅色的，没有受潮。他用这根树枝在地面的沙土上画了一条线。线是直的，从靠近他膝盖的位置出发，延伸了大约两尺长，然后他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在线段中途画了三个叉形标记。他用树枝尖在那个小圆圈上点了一下：“这是营地。”然后他用树枝从营地到线段末端划了一条线：“这是你们要走的路。”然后他用树枝点了一下第一个叉形标记：“这是辐射区。”又点了一下第二个叉：“这是变异植物密集区。”又点了一下第三个叉：“这是安全通道。”他把树枝放在一边，双手撑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要记住三条以上备用路线。”
三个年轻人蹲在他对面，在地图的另外三个方向上，各自用石头压住地图的边缘——那是他们从空地上拣来的扁平石块，大小接近手掌。其中一块的石面有一道天然的裂痕，被压在地图边缘的时候那道裂痕正好沿着地图外部的方向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被画出来的路线，在沙土地图的外围不断延长着。
第二天开始改造三轮车。那辆废三轮车停在灯塔北侧外墙的角落里，车斗的挡板已经掉了两块，剩下的一块连接处的焊接点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缝。车轴表面覆盖着一层干透的油垢和灰尘的混合物，用手碰上去是涩的，触感像是粗糙的纸板表面。陈末蹲在车斗旁边，把新的挡板切好尺寸，用焊枪沿着接缝处重新固定。火光在金属接触面的边缘短暂地闪动，他看到连接线已经成型了，像一道正在缓慢凝固的细线。他把焊枪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车轴轴承的开口处滴了几滴新油，然后示意那个女孩子过来，让她用把手转动轴承来把油均匀铺开。
“给车斗焊挡板，物资不容易掉出去。给车轴加润滑油，车就不会在半路上卡住。放物资的时候——”他把一箱水搬进车斗，放在靠近车轴的位置。“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配重不对，转弯的时候会翻。”他把箱子的位置往后挪了大约三厘米。
女孩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还搭在车轴上，指腹上沾了一层刚涂上去的润滑油，油在光线下泛着一种薄的、几乎透明的高光。她没有擦掉它，她让它在指腹上继续存在了一会儿，感受着油脂在皮肤表面形成的那层薄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陈末手上那把扳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握着扳手握把，扳手的另一端卡在车轴支架的螺栓上，他已经拧了两圈半，还有四分之一圈才能到预定扭矩。扳手停在那里的时候，他的指腹从扳手表面滑开了一小段距离，蹭过车斗外壳上一行字——那行字是他之前写下的，用马克笔写的，字迹边缘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一部分，但整体轮廓还能辨认出来。他看完了那行字，把扳手重新卡回螺栓上，又拧了最后那一圈。“送得多了就知道了。”
三天之后，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三个人骑上三轮车出发。车的后斗固定架上是物资箱，白色塑料外壳，里面放着退烧药。三个人各自坐在车斗里不同的位置上，物资箱在他们中间的间隙处，用旧绳子绑了一周作为固定。女孩的手握着车把，掌心在橡胶握把表面贴合得很紧，她出发之前没有回头，在听到陈末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拧动电门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精确，没有突然加速，也没有提前松手。电门拧动后，前轮完成了它的转动周期，车斗外侧边缘那道焊痕的表面反射着阳光，它的宽度约为焊条熔化后覆盖的范围，不均匀，但完整。
“不跟着？”林薇站到了他旁边。
“跟着他们永远学不会。”
三轮车继续向前行驶，距离在增加。
傍晚，三轮车的声音从营地外侧传过来了。先是细碎的金属振动，从引擎盖下方和车斗边框连接处发出的有规律的响声，然后是可辨认的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越来越近。它在经过大门时速度已经降低到接近步行的水平，然后停下来，车身发出的声音明显减轻了，几秒钟后整辆车完全静止。
三个人脸上全是灰。他们下车的时候各自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动作都差不多——拍胸口，拍膝盖，拍袖口。女孩手里举着一只空药箱，药箱的盖子是打开着的，里面的退烧药已经全部送出去了，只剩下一圈固定药品的纸板隔片还留在箱底。
“送到了！”她说，“人家还给我们一人塞了一个罐头！”她扬了扬手里的药箱，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变调，那是兴奋的迹象。
人群哗地一声鼓掌了。掌声先是从靠近大门的那几个人开始的，然后向外扩散，传到站在空地边缘的人那里，然后又从那里传回中间。整个掌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声音没有持续很久，但是足够长，让所有人都能确认它已经发生了。
陈末站在人群后面。他站着的位置和之前一样，距离最近的围观者大约两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在掌声持续的过程中他的手掌保持着放松的状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肌肉组织在收到某种指令后完成了一个微小的收缩动作，但动作没有持续很久，只有一次轻微的牵动。然后小满跑了过来，跑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从额头往下移动。她看着他那道细微的、正在消失的弧度。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它正在成形，然后她指着他的嘴角说：“叔叔你在笑！我看到啦！”
她说完之后继续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平整，但她的目光还停在那里，确认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个微笑存在的过程不长，从出现到消失，持续时间很短，但它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发生的状态。在它发生的那些时间里，他的面部肌肉表面的运动幅度极小，几乎不可描述，但它改变了整个面部的表情结构，像静水面上出现的短暂波纹，即使消失了，也证明水面是可以波动的，它曾经发生过，就在小满指着的那个位置，那道微小的弧度正在慢慢消失。火堆边缘有人加了一根新柴，火势从稳定缓慢上升至更高的亮度，它照亮了人群的外围。光亮覆盖了更多人群的身体轮廓，在延伸至边缘的过程中保持着原有的方向，没有被遮挡，也没有被削弱。小满的手还指着他的脸，她的手指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