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走了大约两公里之后,路面从碎裂的柏油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路面的颜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褐色,路两侧的植被也在发生变化——从空旷的碎石地面过渡到低矮的灌木丛,大部分都已经干枯了,只剩下枝干在风中轻微地摇晃着。
陈末在一段相对平坦的路段停了下来。他把手推车的支架撑开固定好,让车斗保持水平,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水壶的外壳已经磕碰出了几道凹痕,表面的漆层剥落了大半,他拧开壶盖,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壶口流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金属味。
他喝完水之后没有立刻把壶盖拧回去。他拿着水壶站在那里,面朝前方的路面,等待那点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在他左手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顶棚的金属支架还在,但玻璃已经碎了,碎渣散落在站台内部的地面上。站台后面有三个人。他们先是蹲着,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露出了头顶、眼睛、鼻梁——像某些生物在确认环境安全时会采取的分阶段出现策略。三颗脑袋从站台后的矮墙上方缓缓探了出来。
陈末把水壶盖拧回去了。他把手从壶盖上移开,垂在身体侧面,指尖朝向地面。那三个人看到他放下了水壶,便从墙后慢慢站了起来,完整的。两男一女,都二十出头,颧骨突出,他们的瘦不只是体型的消瘦,是骨骼在皮肤下面的轮廓清晰到遮盖不住的程度,眼窝周围的那片皮肤因为缺乏脂肪层而呈现一种比面部其他区域更深的颜色。
其中一个人先开了口,声音从那片站台破碎玻璃的反光背景中传过来:“你是广播里说的那个外卖员吗?”
陈末没回答。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动作不快,但很直接,手指落到腰侧的匕首柄上,握住了它。
那人举起双手,手掌朝外。“我们没武器!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听了好几遍广播,一路找过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双手保持着举起的姿势,手肘弯曲,手掌和肩膀之间的角度没有改变。另外两个人也举起了手,动作比他慢半拍,但姿势相同。
陈末没有松开匕首。他的手指还搭在柄上,握持力维持着可随时出鞘的程度。他看着他们,视线在三张脸之间来回了一次。“谁让你们来的?”
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其他两人略高一点,带着一丝疲惫的韧性:“广播。”她说。“我们听到了那个广播。‘希望血清配送中心’。”她补充了一句。
陈末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广播里没说过我叫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女孩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旁边的那个男的接过了话头,他的手指还在举起的位置,但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问了路。有人说‘骑三轮车带金头盔的就是他’。”他说完之后,目光朝手推车把手上那顶小金头盔的方向偏了偏。那颗小头盔挂在那里,三个弹壳的金属表面在日照下反射着微光,像一颗被人握在手里捂了一会儿才放回原处的硬币。
陈末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松开了。动作不快,他先让拇指和刀柄之间的接触面分离,然后是其余四根手指依次离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四秒。他的手垂回身侧。“谁跟你们说的?”
“路过的人。在岔路口碰到的,他没说自己是谁,就指了个方向。”女孩补充道。
陈末没有再追问。匕首在他腰侧归位,没有再被碰到。他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手掌完全展开,自然垂落。那三个人在确认他的姿势恢复到松弛状态之后,各自把手放了下来。女孩从站台后面走了几步,走到了站台边缘。她背上背着一个瘪掉的登山包,包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用粗线缝过,线头从边缘露出来。背包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勒进外套里,在肩头位置留下了一道压痕。她的动作不快,是那种把每一步都踩实在了再进行下一步的走法,站台地面和土路之间有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碎石带,她跨过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脚下,只是继续走着。
“我们想跟你学怎么送东西。”她说。话是三个人一起想要表达的内容,但由她说了出来,另外两个人站在她后面半个身位的位置,保持着同样的朝向。“我们那边还有十几个人,都在等药等吃的,”她说,“但没人敢出去。”这句话的意思的完整表达没有用更多的解释或铺垫来说明那十几个人里有哪些人,只是作为陈述句结束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对话的另一方确认已经接收了整段信息。她身后那个男的手臂还垂着,那道暗色的旧痕沿着前臂外侧延伸,从他手腕往上大约半尺长,结痂的部分已经脱落,表面是新生皮肤和周围皮肤之间有细微色差的浅粉色,在光线中反射着轻微的亮光,像是刚愈合不久。
陈末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们知道外面有什么吗?”
那个男的抬了抬手臂,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臂外侧那道疤,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被变异藤蔓划的,”他说,“差点没命。知道。”他把手臂放下去了。
陈末沉默了几秒。沉默的时间大约是正常对话中两个句子之间的停顿的三倍,在持续的沉默中,那三个人的站姿从等待转变为了另一种等待,他们都在看着陈末,位置没有移动,只是呼吸的节奏在等待中调整到了更浅的幅度。陈末转身了。他弯下腰,把手推车的支架收起来,车轮重新接触地面,发出短促的金属碰撞声。车把手上那顶金头盔在支架收起的震动中轻微晃动了一下,它的轮廓在晃动中呈现出三个独立的弹壳形状,然后再度稳定下来。
他的脚步继续向前迈出了,他走出两步之后,没有回头,他说:“先跟我把水推回去。到了营地再说。”
他继续向前走了。他没有放慢速度来等待身后的人,但也没有加速来拉开距离。他的步速保持在出发以来一直保持的节奏上,一步接一步,推车的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平行的印痕,两道印痕的间距始终不变。
三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女孩先动了,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他推车留下的车轮印痕的右侧边缘。她的步子有些轻浮,像走太久路后还没完全恢复协调性,但她踩在了那条印痕的边上,然后是她身后的那个男的,他也迈了一步。第三个人在更后面,动作与其他两人相仿。他们的脚步声汇入了推车轮轴的声音中,步伐与节奏渐渐对齐。
队伍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四个人沿着同一段路向前推进,手推车在前面,三个人跟在后面,距离大致相等。车轮印痕在后方的地面上持续延伸着,每经过一段路面都会在灰白色粉末中留下两道新的并行的压痕。车把手上的金头盔在前进过程中持续晃动着,当阳光以特定角度照射到它的表面时,它会在瞬间捕捉到光线的反射,然后释放掉,再在下一次到达相同角度时重复同样的过程。那些光点的闪烁没有规律,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和位置都不同,角度和持续时间也不一致。但它在持续地亮着,那枚由三个弹壳粘成的小头盔在持续地反着微光。
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动路边的枯草和灌木的枝条,把它们压低,又放开,再压低,再放开。手推车的轮子还在转。后面的三个人还在走,他们的位置没有变化,只是距离保持着均匀的间隔,四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后投在地面上,四个人影组成的队列在地面缓慢移动,穿过了裂缝、碎石和干枯的植物叶片,覆盖在那些东西的表面上。影子顶端与路面之间没有间断。
前方还有路程。水库的位置在手推车持续前进的方向,距离在逐渐缩短,每走一公里,距离就会缩短一段。所有人的脚都在向前迈。每当一步落下,前面的路就少了半步。等到足够多的半步被走完,水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金头盔持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