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水箱的水龙头已经连续三天出水不畅了。最开始是水流变细，像一根被压扁的吸管；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每一次滴水之间的间隔拉长到让人不安的程度；到了今天上午，它彻底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喘息——管道内壁收缩之后又松开的声音，然后一股浑浊的水从龙头口涌出来，夹着细小的沙粒和沉淀物，落在桶底的时候颜色是土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出水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三秒，然后水就断了。桶底那一层浑水大概只有一指深，底部沉淀着一层颗粒物，像被搅动过又静置后的土壤悬浮液。
老师手里拎着那只空桶，站在水箱前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桶底那层薄薄的浑水，抬头看了一眼水龙头，又低头看回桶底。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着，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了，声音不大：“孩子们还没喝水呢。”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手里那桶浑水还没有被泼掉，也没有被拿去沉淀。林薇从灯塔楼下的台阶上走下来了，手里拿着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折痕处的纸张已经发白变薄，部分边缘有轻微的开裂，像被翻阅太多次的书脊部分。她把地图摊开在空地上的一块石板上，用手掌压平了纸面。地图上的等高线、道路标识、河流走向都被磨损了一些，但水库的位置还很清晰，用蓝色圆珠笔圈了一个圈。她指着那个圈的位置说：“最近的水源在水库，但得穿过辐射区边缘。”她手指在圈旁边的一条灰色线条上敲了两下，那条线就是通往水库的唯一路径。
人群站在水箱和石板之间的空地上。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只是没有人开口说话。过了大约十几秒之后，有一个人开口了，声音低，像是怕被听到一样，但周围太安静了，他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所有人耳中。“上个月有人去那边取水，”他说，语速不快，“回来全身烂了，三天就没救回来。”他说完之后收住了声音。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没有再看周围。在他那句话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间隙里，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半步的动作很轻，不是故意的，更像是身体在面对一个信息时自行做出的反应。她们的孩子在她们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靠稳了。
陈末站在水箱侧面不远的位置。他本来在拆一根从墙面脱落的旧水管，水管的接头已经锈死了，他用匕首在接头缝隙里撬了几下，水管的连接处断裂开来，露出了管道内壁。他没有把它完全拆下来。他把它放在墙根的位置，然后从墙边走到了角落。角落停着一辆两轮手推车，铁质的框架，车斗的边缘有一些磕碰的痕迹，车把手上的橡胶套已经磨秃了。手推车旁边放着四个空铁皮桶，桶口朝下叠放着，每一个桶底都有深浅不一的磕痕，颜色是铁灰色的。他弯腰把铁皮桶一个一个拿起来，翻正，放在车斗里面排列好，四个桶的排列方式是把三个并排放置，第四个横着卡在前三个的顶部边缘，用一根旧绳子从外围绕了一圈固定住，使它们在运输过程中不会因为路面不平而互相碰撞。固定完之后，他走到那辆电动车的旁边。电动车停在墙角，车身表面的灰尘比以前厚了，前轮的气压略微不足，但它的存在本身还在。车把手上挂着那个弹壳粘成的金头盔——三个弹壳的金属表面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浅金色的反光，像是某种在特定角度才会显现出来的颜色。他把它从车把手上解下来，挂到了手推车的车把手上。挂上去的时候，它先顺着把手向下滑动了几厘米，停在了一个自然的位置上，然后稳定了，没有再动。
他直起身来。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稍高了一些，覆盖了整个空地：“我去。我路熟。”
林薇在石板旁边抬起头来。她合上了地图，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到了他面前大约一步半的位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边缘——只是袖口，没有握住他的手腕或者手臂。那是一个很轻的接触，拉力和松开之间的跨度很短。“你现在没有系统导航了，”她说。陈末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侧面，手掌碰到太阳穴上方的位置，皮肤和骨骼之间的接触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路在脑子里。那趟给乐团指挥送药，路过的那个水库，我记得。”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手放下来了。他没有回头看林薇，他开始向大门的方向移动。手推车的车轮在地面上碾过碎石和硬结的泥土，发出一种规律的低频滚动声，滚动的频率稳定，一下接一下。
营地的大门是敞开的。他推着手推车走出大门的时候，车轮碾过了门框下方的金属门槛，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车斗里叠放的铁皮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恢复了平稳。他继续推着车向前走，他的步速在出门后保持在一个恒定的频率上，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身后营地围栏边上，站了一排人。工人们站在铁皮栅栏的内侧，手搭在栅栏的边缘，他们的手指抓住铁皮的边框，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确认那道栅栏的承重能力。老师站在他们中间偏左的位置，手里还拎着那只空桶，水桶底部的积尘已经干了一层，边缘干裂开，形成一道浅细的裂纹。小满骑在栏杆上，手掌握着铁皮边缘的最高处，她看着手推车越走越远，距离越拉越大，手推车的轮廓在视野中缩小成了一个可识别但不再完整的形状。她的手还在挥着，一下，又一下。阳光从侧面的云层边缘穿过，落在公路上，把正在远去的手推车的轮廓在路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阴影。那颗金色小头盔挂在车把手上，在每一次车轮滚动产生的震动中轻微晃荡，表面反射着阳光，随着晃动角度变化，反光也在不停地改变位置，像一盏正在不断调整方向的小灯。它的光照不到很远，但它一直在闪。它随着手推车的移动向前延伸着，车斗里四个铁皮桶并排排列，它们的存在和他手里握着的那两根车把之间形成了一条连续的路径。
推车的人每一步的节奏完全相同，像他正在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外部确认也能持续进行下去。脚步声与车轮声以相同节拍向前延伸，逐渐融入路面。身后的围栏在他视野中越缩越小，建筑轮廓逐渐扁平化，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条低矮的浅灰色线条。
前方是裂隙遍布的公路，覆盖着一层很薄的灰白色粉末，路面在开裂的缝隙中持续延展。裂缝呈不规则的网状分布，宽度不一，从细如发丝到可容手掌通过。他在推车前进的过程中保持恒定的速度，轮轴每一圈转过的距离大致相等。阳光从侧面斜射下来，把推车、金头盔和路面裂缝的阴影连成一片。手推车把手上那顶由三个弹壳粘成的头盔，在干燥的空气中持续反射着微光，它们的金属表面在每一次晃动中都捕捉到新的光线，然后释放掉，再重新捕捉，从不同角度持续发生着，以同一种速度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