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天亮之后，火堆失去了它作为光源的功能，但它的存在已经变成了地面上一圈灰黑色的痕迹，砖圈里的灰烬还保留着木料燃烧后的原始形状——那些木头的轮廓还在，但它们已经变成了炭，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几缕极细的青烟从灰烬的缝隙中升起，在还没有被完全照亮的天色中显现为一道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垂直柱体。风偶尔会把它们吹斜，但在大部分时候，它们只是垂直向上移动，升到一定高度后就散开了，再也看不见了。
天彻底亮了。光从东面覆盖过来，先落在灯塔的顶部，把那些烟熏过的外墙照出了它原本的浅灰色调，然后光线沿着墙体向下移动，一点点掠过二十三层的窗口、十七层、十一层、五层，最终落到了地面上，照亮了整个空地。地面上露水的痕迹还在，草叶边缘凝结的水珠还没有完全蒸发。有人从砖圈旁边站了起来，拍掉了膝盖上沾的灰，向空地中央走了两步。更多人醒了。工人和老师从教室方向走出来，脚步踩在硬结的泥土上，地面上的灰尘在他们走过时微微扬起，在光线中呈现出细微的流动。
林薇站在灯塔楼下的台阶上。她穿着那件白大褂，上面还留着前一天的所有痕迹——灰印、血迹干涸后变成的褐色斑点、衣领边缘的褶皱。但她站着的时候肩膀的姿态和前一晚不同了，她的重心是均匀分布的，支撑面覆盖了双脚的整个脚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空地上那些人的活动声中，她的声音还是能被听见的，因为她说的是被很多人正在等着听的内容。“这栋楼还有七层能用。一楼做仓库，”她伸出手指了一下，“二楼住人。三楼重新做实验室。”人们的活动在那一瞬间放慢了节奏，每个人都转向了她的方向。
人群中有一个人开口了。说话的人穿着蓝灰色的旧外套，他的声音从接近后排的位置传过来，穿过围拢的人群到达台阶前：“秃鹫再来怎么办？”林薇没有说话。她在台阶上朝陈末的方向看过去。陈末正在做另外一件事，他刚才从灯塔门口一侧搬开了一段烧黑的铁皮，铁皮的边缘已经变形了，他把它从门框旁边搬离后放在空地边缘的地面上，铁皮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他的手还没从铁皮上松开，已经开口了。“他们来一次，我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铁皮放稳了，然后他直起腰，转身继续搬剩下的部分，没有再重复那句话。人群中有几个人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幅度不大，但他们的姿势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一次从转向台阶到各自重新活动的过渡。
围墙另一侧离砖圈不远的位置，墙角扔着一台报废的手摇发电机。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锈迹和积尘，底部的支架有一边已经断裂了，倾斜着靠在墙上。外壳是铁质的，表面的漆层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金属，在一些凹陷位置积着黑色的油垢和灰尘混合物。陈末把那块铁皮搬完之后看到了它。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发电机前面蹲了下来。外壳的螺丝已经完全锈死了，他用了匕首的刀背轻轻敲了敲螺丝头的边缘，让锈层裂开，然后把刀尖卡进螺丝的十字槽里旋了一圈，第一颗螺丝松动了。他一颗一颗地把它拆开，外壳被掀开之后露出了内部的结构——齿轮系统被卡住了，两个齿轮的啮合面因为长期没有运转而冻结在一起，齿隙之间填充着干硬的锈蚀沉积物。他蹲在那里，用匕首的刀尖沿着齿轮之间的缝隙慢慢刮了一遍，把那些硬化的沉积物一块一块地剥离下来，露出底下金属表面原来的纹路。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他从旁边的废弃自行车上拆了一根链条下来，链条上的油还没有完全干透，关节处的活动度良好。他把链条安装到发电机的齿轮系统上，用轴杆穿过链条中段，卡进齿轮的齿槽。然后他握住摇把，转了两圈，旁边一个灯泡在接线的末端亮了一下——很暗的光，但它确实亮了。
几个工人围过来了。他们本来在做别的事情——搬开碎石、清理走廊的入口、把已经破损的窗户框拆下来——但他们先后放下了手里的活，走到了那台发电机旁边。其中一个蹲下来看了看齿轮，然后看了看陈末的手。“你怎么什么都会修？”陈末拍了拍手上的油，油渍在他手指的纹路里嵌着，他拍了两下之后有一部分被拍掉了，但有一部分还留在纹路深处。他说：“以前送外卖，车坏了自己修。修多了就懂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围过来的工人脸上，也没有落在发电机上，而是落在自己手指上那层没有完全拍掉的油渍上。油渍在那道纹路的末端卡住，它的边缘在指腹的外侧形成一条极细的弧线，油面的颜色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他没有再看那条油迹，他把视线移开了。他没有说系统的事。
小满从空地的另一侧跑过来的。她跑的时候呼吸拉得比正常快一些，脚在接触到地面时每一步的落点都带有轻微的试探性，像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对速度和重心之间关系的精确判断。但她在跑。她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握得很紧，手指的关节在收拢的状态下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包裹形状。她跑到陈末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了，隔着大约半步远。然后她把手伸出来了，手掌张开，手指朝上。
她手心里托着三个弹壳。弹壳的末端被粘在了一起，用某种透明的胶水固定的，可能是什么胶，接触面平整，牢固度看起来不错。弹壳的排列方式像倒扣着的小碗，底部朝上，形成一种近似头盔外形的结构。头盔的顶部位置——上面用红笔涂了一个五星，五角星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每条边不够直，有一边的夹角比其他边小了一些，让整个星形看起来有一点不对称。但她涂得很满，每个角内都有红色的覆盖层，在颜色分布上均匀。
“叔叔，”她说，“我给你做的！五星好评奖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确定感。陈末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看着她手心里那个由三个弹壳粘成的头盔形状，然后他把它接了过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侧面接缝的平整度，然后把它挂在了旁边那辆手推车的车把手上。手推车的把手是铁质的，表面有旧的划痕和擦伤，弹壳组成的头盔挂在上面之后，它随着车把手的角度调整自行滑动到了最底部，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那颗歪歪扭扭的五星边缘划过一次，然后收回来了。
他摇了摇车把手，那个金色的小头盔随着摇动的幅度晃动了两下，它的重量不大，晃动幅度也不大，在晃动的过程中它的轮廓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新生的金属反光。那台发电机还在旁边，齿轮啮合正常，链条的每一节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它旁边墙角的铁皮已经被搬开了，地面上留出了一些原来被覆盖的部分，那些部分的灰泥地面还保留着没有被长期压过的颜色，和周围被烟熏黑的区域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远处有人在继续搬东西，清理走廊入口，把碎石装进铁皮桶里运走。孩子们的空地中央开始有人用树枝画新的线条。画的人蹲在地上，手腕不动只移动手臂，慢慢地勾勒着。暂时看起来像什么，也许是房子，也许是一棵树。线条的颜色在灰色的地面上很浅，画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画完一段时间之后就淡了。但画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她们只是继续画。
陈末站在那台修好的发电机旁边，手推车在他面前，车把上挂着一颗歪扭的五星。光线从侧面落过来，在金属表面留下淡金色的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