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的风比中午小了一些。灯塔楼下的空地上还残留着前一天留下的痕迹——地面上的脚印、被踢开的碎石、从楼体上脱落的灰泥碎片。但那些痕迹正在被新的活动覆盖。希望小学的孩子们排成一队从铁皮栅栏的缺口处走进来，老师走在队伍最前面，围裙已经换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领口翻得很整齐。她手里提着两个空铁皮桶，桶底没有水，但表面还有残留的水渍，在光线中反着细碎的光。她身后跟着十三个孩子——小满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她穿着那件外套，袖口还是比胳膊长出一截，垂在膝盖附近的位置。她的步子比前一天稳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没有再扶着任何东西。
工人是最后一批进来的。他们没有列队，各自分散着从不同的方向走进空地，手里拖着砖头。那些砖头是从倒塌的墙体上拆下来的，有的完整，有的断裂了半边，表面附着干透的水泥块，边角被风化后磨圆了。他们把砖头一块一块地在地上垒成一个圈。圆圈不大，直径大约两米多，砖与砖之间的接缝处没有用任何黏合材料，但垒得很稳，每一块都卡在下一块的边缘上。有人用脚踩了一下最上面那层砖确认它没有松动，然后朝其他人点了一下头。
陈末站在空地边缘靠近灯塔外墙的位置。他没有参加垒砖头，也没有去捡柴火。他靠在一面墙的墙面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正在成形的砖圈上，但没有一直盯着它，偶尔会移开，看一下远处的地平线，看一下正在变暗的天色，再看回砖圈。
有人从倒塌的超市方向拖着东西回来了。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工作服，他拖着一大捆废旧木料，木料以断裂的桌椅腿为主，还有几块拆下来的旧门板。那些木料的表面覆盖着尘土和细小的木屑，在他拖行的过程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松散的尘迹。他把木料堆在砖圈旁边，用手把几根长条形的木头从捆里抽出来，横着架在砖圈的上方，形成一个松散的结构。
陈末从墙边走过来了。他穿过空地和那道砖圈之间大约十步的距离，在木料堆前面蹲了下来。他伸手从堆里抽出了一根比较细的干木条，木条的一端折断了，断面是浅色的，没有受潮的痕迹。他把木条放在砖圈内侧，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只打火机。
打火机的外壳还是那层被汗水和灰尘浸润过的塑料，拇指在打火轮上刮了两下，火花跳出来，碰在木条边缘的一小撮细木屑上。那撮木屑先是被点燃了，形成一小簇橙黄色的火苗，然后火苗沿着木条表面爬升，接触到干木料更粗的断面，火焰变大了一点。他用那根已经烧起来的木条去引燃了旁边几根更粗的木头，火势在接触面上缓慢扩散，从一根蔓延到另一根，在砖圈的包围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火源，火苗逐渐升高，最开始是膝盖高度，然后上升到腰部高度，然后继续上升，在木料充分燃烧后达到比人更高的位置，火舌向上探伸，在空气中发出持续的呼响。
热浪在火源周围形成了一个逐渐扩大的暖区，温度从火焰的正中心向外递减，在接近砖圈边缘的位置还能感觉到明显的热量。孩子们围过来了。最先靠近的是两个最小的孩子，他们的年龄和身高接近，在砖圈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向火焰的方向，手掌面朝下，在火源上方的热空气中停着。然后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了，他们的位置分布在不完全规整的弧线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砖头上。小满裹着那条围巾坐在砖圈边缘，围巾是多出来的大人的，灰蓝色的针织品，在她肩膀上显得宽大，但她已经找到了让它在走动时不会滑落的办法，两条手臂交叉拉住围巾的前摆。
火光把他们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同一个色调。孩子们的瞳孔在火光中缩小了，但他们眼白部分反光呈现出一层暖色，像所有正在燃烧的东西投映在光滑表面上的影像。有人在那时候先哼了一段调子。那声音从人群中的某个位置传出来，刚开始的时候很轻，像是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音符之间的连接不够流畅，有几个音比预想的略低。但第二遍重复的时候调子稳定了，那个人完整地把那段旋律哼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人加进来了，声音比第一个人低一些，像在和声的同一根线上换了一个高度。三两个人跟着哼，然后逐渐多起来，到了第四遍的时候，哼唱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人。旋律是《欢乐颂》的开头——那串音阶的排列在火焰的背景下被反复循环着，每一次循环都会有人加入新的声音，到后来哼唱的声音叠加成一层持续的声场。火光把所有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人影都拉长了投在地面上，阴影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朝向远离火源的那一侧。
陈末退出了人群。他在哼唱声形成的声场中后退，先退了一步，然后几步之后他离开砖圈边缘的距离拉大了，从两步变成五步，从五步变成十步。他站到了空地外围的阴影里，后背靠着灯塔外墙的墙面，墙面的温度比空气低，接触到他后颈和肩胛骨之间那片皮肤时产生了一瞬间的温差感应。他站在那里，从那片阴影的位置看向火光中央的人群，火光照不到他所站的位置，但能看见那个场景。圈子里那些人的轮廓被光勾得很清楚，每一个人的脸都是可见的，孩子们坐着的姿势、站着的角度、手在火上方停留的位置——所有细节都能辨认出来。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了。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有亮。他又按了一下，屏幕仍然是黑的，没有任何反应，连充电图标都没有出现，屏幕表面保持着它最后关机时的状态，在阴影中呈现一种完全的、没有任何残留光泽的暗色。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布料内侧接触到他手指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也是冷的，和手机外壳的温度一致。他转身要走。
他还没迈出第一步，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角。
那个力不大，是很轻的拉力，从他外套后摆的下沿传来。他转回头，看见小满站在他身后，肩膀上的围巾在她的动作过程中滑落了一边，但她没有去扶它。她的脸正对着火的方向，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均匀的一起一伏，每一簇火苗的摆动都会在她的瞳面留下同步的轨迹，像有东西正在那个极小空间里持续燃烧。她仰着头。
“叔叔你去哪？火在那里。”
砖圈里的火焰还在燃着。它燃烧时产生的热量正在使周围木料中的残余湿气以缓慢的速度向外蒸发，木头表面的细小纹理在高温下逐渐变干、变形，某些位置冒出了极细的白烟，和空气中其他细微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向上升腾。暖空气上升形成的流动使火苗朝各个方向微微摆动，每一摆的幅度都相同，在固定的周期里重复着相同的变化规律。孩子们还围在砖圈旁边，小满站在陈末面前，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而她身后那道长方形的篝火还在持续燃烧，照亮了整片空地，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也照亮了灯塔外墙那些烟熏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在火光中被重新勾画出新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