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在实验室里,在酒精灯火焰持续跳动的背景下,十秒长得像一条被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快要断但还没有断。陈末的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合拢也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在控制下的深度大约是正常吸气量的三分之二,每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被拉长到大约四秒,让胸廓的起伏保持在最低的可见幅度。刀疤的手也保持着他刚才的握姿,拇指压在枪身侧面的防滑纹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内侧边缘,和触发扳机之间还隔着大约一毫米的距离。那个距离从十秒前到现在没有变化过。
陈末的余光扫到了枪身侧面的状态指示灯。那排LED灯只剩下最下面那一枚还在亮着,红色的,正在以固定的频率快速闪烁,亮灭之间的间隔大约零点五秒。电磁枪的剩余能量正在通过那个指示灯向他传递信息,信号明确,但没有第二种解读方式。这一枪的能量可能只够让弹体完成加速,如果弹道偏离目标的话,它可能擦过那把枪的表面但无法造成足够的偏转。能量的余量仅够一次射击,而且那次射击的精度和穿透力都会受到限制,可能不足以命中枪械本身。他维持着持枪的姿态没有动。但从对面那个人的细微动作——嘴角的牵动——他看出刀疤也看见了那盏红灯。
“你枪快没电了吧,”刀疤说,“我看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在牵动,那种牵动不像紧张,更像是某种确认后的松弛,他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在朝着正确的方向移动。陈末咬紧了后槽牙。牙齿之间的接触面承受了超过正常咬合力的压力,下颌关节附近的肌肉群收紧到极限,但他的嘴唇没有动。他没有任何退路。
刀疤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内侧移动了一个极小的距离。那个移动的幅度大约只有一到两毫米,但方向是向内的——他在把指尖从护圈边缘移到扳机表面。刀疤的枪管在缓慢地调整角度,对准林薇太阳穴的方向在微调着,每一次微调都让枪口的位置更靠近她额角那一小片皮肤。林薇站在那里,白大褂的下摆因为之前被拽过而有些不平整,但她没有偏头。她的视线穿过实验室桌面上的烛光,停在了陈末那只举着枪的手上,停在握把处那条黑色织带的末端,然后她站得更直了,从腰往上的部分所有骨骼的排列都在最稳定的位置。
实验室天花板上的灯——那盏已经暗了很久很久的灯,从核爆发生以后就没有亮过——在这时候亮了。它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镇流器重新启动时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唤醒时发出的第一声确认信号。然后是整层楼的天花板灯同时亮了,连续的电子嗡鸣在瞬间覆盖了整个实验室,日光灯管从暗到亮的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秒。然后墙面上的插座孔里开始跳出电火花——细小的蓝色火花,从绝缘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墙面的表面爬行,像无数条细小的蓝色蛇在寻找路径。它们从墙面移动到桌面,从桌面移动到桌脚,从桌脚移动到地面。地面上的灰尘在电流经过时被短暂地照亮,所有接触到电流路径的金属物体表面都在那一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均匀的蓝色辉光。那些电火花不是散乱的,它们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它们正在向陈末手中的电磁枪汇聚。所有的蓝色细线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枪管后端的线圈组。
陈末的右手感觉到了剧烈的震动。从握把内部传上来的高频振动沿着他的手腕、小臂、肘关节一路传导到他的肩膀,枪身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稳定的物理状态。线圈组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他握着枪就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的温度从常温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上升到了接近烫手的程度,管壁的颜色从暗沉的金属本色变成了发白的状态。蓝光在枪管的表面从靠近线圈组的位置开始扩散,像一层被均匀涂上去的发光膜,覆盖了铜管的整个外表面,管口的光从蓝白色变成了炽白色。那个白色的亮度极高,高到在它照亮范围内所有的阴影都会被彻底抹除。
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点亮了,裂痕缝隙中的蓝光正在朝一个方向流动,流向屏幕边缘的扬声器孔。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声音——机械的,没有语调起伏的,和它最开始发出指令时的音色一致,但又略微不同——在尾音的处理上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延长的余地。
“能量传输完毕。系统即将永久离线。祝您好运。”
那句话说完之后,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了。插座孔里的电火花也停了,墙面的表面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调。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陈末手中的枪管——那支电磁枪的加速腔正在发出最后的、最亮的白光,把整个实验室的轮廓都勾勒成了蓝白色的剪影。刀疤被那道光晃得眨了一下眼。他的眼睑闭合的时间很短,但那是一个完整的眨眼动作,在他的眼睑重新打开的瞬间,他的瞳孔正在从强光刺激下收缩的状态中恢复。同一瞬间,陈末扣下了扳机。在同一毫秒,刀疤的手指也动了。他的食指在扣动扳机的行程中前进,扳机向后移动的过程中触发了击锤的释放,弹膛内的撞针正在向前弹出。
巨响在二十三楼炸开了。两声枪响的重叠在封闭的实验室空间内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回声——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音色、玻璃碎裂的音色、空气被压缩后快速释放的音色全部叠加在一起,被墙壁的表面反复反射,在房间内部来回弹射。那道蓝白色的光束从陈末的枪口射出,沿着他瞄准的轴线方向前进。光束在空气中留下了持续的视觉残影,像一道被凝固在时间里的蓝色线条,它以接近直线的路径穿过实验室的空间,穿过桌面上方的空气,穿过酒精灯火焰边缘那一小片被加热的区域,到达了刀疤握枪的那只手的附近。光束到达的位置比刀疤的枪管所在的位置略低一点,但它接触到了枪套筒的下沿,那一小块金属表面在光束到达的瞬间被加热到极高温度后膨胀,然后碎裂。枪身从套筒下端发生了断裂,断裂面在短促的金属疲劳作用下迅速扩大,整个枪身从握把上方断开,上半部分沿着断裂面飞出,落在实验桌的侧面上,旋转着滑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