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两个秃鹫成员中的第一个,看到陈末穿过街道中线的时候,正在把打火机从外套口袋里往外掏。他的手指刚碰到打火轮,陈末已经到了大门正前方大约十步的位置。他看见了他手上的铁家伙。那是一个不完整的识别过程——先是看到了那根铜管的反光,然后是线圈组的轮廓,然后是陈末端平枪管时的动作幅度。他扔掉了打火机,另一只伸向腰侧,那里别着一把枪,但手指还没触到枪柄,陈末已经扣动了扳机。
装置在启动的瞬间没有明显的后坐力,但管口附近有一瞬的空气被压缩的声响,短促的,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一小块空间。一枚螺母,银灰色的,从地面上被电磁场吸附进加速腔后,沿着铜管的内壁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从管口射出——速度很快,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浅色的轨迹。那枚螺母击中第一个人的时候位置在皮带扣的左侧,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皮带扣的金属外壳在接触点碎裂,碎片飞向两侧,螺母带着残余的动能继续推入布料和皮下组织。那个人在后退了一步的同时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身体贴着墙面滑落了大约半截,枪从手里脱落后沿地面旋转着滑行了几圈才停住。
陈末没有等他落地。他的右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电磁枪的管口转向右侧,对准了正在弯腰取枪的第二个人。这一次他选择了一枚更小的螺丝钉——从地上吸附起来的时候它的速度更快,短小的弹体在管腔内加速完成后以更高的初速射出,击中了那个人握枪手腕的外侧,手腕在撞击后偏离了原来的指向,枪口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射入天花板内部,留下一个孔洞,边缘有细微的灰烬滑落。陈末走过了那道门槛。电磁枪的线圈组正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管口附近的空气中能够感受到细微的电磁场脉动,肉眼看不见,但皮肤能够感知到——那种微弱的、持续存在的刺激,像在空气中流动的微弱电流,碰触到裸露的皮肤时会触发微小的刺痛感。
他踩着楼梯往上跑。一楼到二楼的台阶数他记得,二十三级。他的鞋底在每一级台阶上停留的时间都大致相等,步幅均匀,上半身保持着前倾角度,枪管在身侧平行于他的视线方向,管口朝前上方,在拐角处微微调整。二楼拐角三个人同时出现——他们不是从楼梯上方下来的,是从走廊方向跑过来的,三个人的脚步声在不同的时间点进入了他的听觉范围,间隔极短,像是被同一道指令催动的。第一个人先进入了视野,他出现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手里没有武器,肩膀暴露在墙壁边缘的外侧。陈末把枪口甩了过去。管口在移动的过程中吸附了一枚地面上的螺钉,螺钉在枪管转向完成的同时就已经完成了加速并射出,击中了那个人肩膀的外侧,动能推动他从走廊侧面撞到了墙壁上,他落地的位置在走廊入口的右侧,身体斜靠在墙角。第二个人紧跟着出现在同一位置,他看到第一个人倒下时的反应是转身,但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另一枚螺钉击中了他对侧的肩膀,他的上半身沿着转动的方向继续翻转了半圈后侧向倒下。第三个人已经跑远了——他的脚步声正在走廊深处迅速衰减,脚跟敲击地面的间隔在不断缩短,像是正在用全力加速离开这层楼。
陈末把枪口对准了走廊深处。管口前方的电磁场感应区域捕捉到了远处地面上一枚散落的螺丝钉,它在被磁力加速后穿过走廊中段的光线区域,形成一道短暂的反光轨迹,然后命中了跑在走廊末端的那个人的后腰偏下的位置。那个人在跑动中突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滑行了大约一米后停止了移动。
他继续往上跑。三楼、四楼、五楼,有些楼层空无一人,有些楼层有留守的人,他经过时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放倒了。他在十三楼换过一次弹药的补充方式——他从地面上捡了一把零散的螺丝和螺母,填进枪管侧面的弹槽里,弹槽容量有限,他把它们一枚一枚排进去,确认每一枚的尺寸都匹配弹槽内壁的直径。
他在二十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枪身侧面的状态指示灯。那是一排细小的LED,排列成一条竖线,原本有五个,现在只剩下一个还在亮着。绿色的,微弱地闪着。系统剩余能量显示不足百分之二十。他把枪管举高了一些,让光线从侧面照到那个指示灯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继续往上跑了。剩余的台阶不多,从二十楼到二十三楼。他在经过二十一楼拐角的时候又遇到一个人,那人的反应比其他人更快一些,已经举起了枪,但枪口指向的位置还偏了一点点,陈末的枪比他早扣动了四分之一秒。他在二十二楼楼梯口的防火门外面停了一拍,门缝里有灯光透出,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让心率降低到一个更平稳的频率,然后推开了那扇门。二十三楼的走廊比下面的楼层短,尽头的门是实验室的门,门框的边缘还残留着他之前离开时留下的痕迹,那块门框边缘的磨损印记还在。
他走到门前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更亮,房间里的蜡烛像是被移到了更靠近门口的位置。刀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在陈末的手掌接触到门板之前,那句话就已经穿过了门缝,经过门板与门框之间不到半厘米的缝隙,抵达了他的耳膜。
“你上来了?比我想的快。”
陈末推开了门。门扇在推开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他上一次离开之前给门轴的缝隙里注过油,合页的转动顺畅。实验室的内部和他离开时的布局没有太多变化——桌面的位置没变,显微镜的位置没变,试管架和保温箱都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桌子的后面,刀疤站在那里,左手拽着林薇的胳膊,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管正对着她的太阳穴,管口距离她头部外侧的皮肤大约只有两个指节的距离。他握着枪的方式和握任何一把枪一样,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拇指向上翘起,压在枪身侧面的防滑纹上。
林薇站在他身侧,白大褂上沾的那些灰和血迹还在,她的嘴角有一道新的裂口,正在往外渗着极浅的血丝。她的目光在陈末推门进来的瞬间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他手中那柄金属装置的形状。她动了动嘴唇,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刀疤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实验室的封闭空间里有轻微的泛音,像是被墙壁表面的材料反复反射后形成的天然混响。“来,让我看看你那个铁家伙有多快。放下,不然我现在就打穿她。”
陈末端平了枪口。他在门框的位置站定,身体的正前方完全暴露在刀疤的视野里,电磁枪的管口对准刀疤的脸,手指搭在扳机的外侧,既没有合拢也没有完全松开。他站在那里,用了大约四分之三秒的时间确认了几件事——林薇的位置、刀疤握枪的角度、自己手中这柄枪的剩余能量状态和弹槽里剩余最后一枚弹体的形状。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的系统教过我——从来不跟讨价还价的人做交易。”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薇。他看着刀疤的眼睛,那只眼睛在他手中的枪口准星和视野的交叉点之间形成了一条连续的直线,直线的那一端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刀疤没有动。陈末也没有动。林薇站在他们之间,她的位置不在那条连续直线的任何一端,但她正好在连接两端的弧线的中点附近。实验室桌面上的酒精灯还在燃着,蓝色的火焰在玻璃罩内持续跳动着。灰尘在空气中悬浮,它的移动速度很慢,从一端到另一端需要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在这段时间里,谁都没有改变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