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二楼以前是家电卖场。陈末从墙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外侧的布料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墙灰，他没有拍掉。他的视线扫过二楼的空间——货架全部翻倒了，以不同的角度横亘在地面上，像一排排被推倒的栅栏。电视机屏幕的碎片铺在地面上，有些还保持着屏幕原本的弯曲弧度，碎片的边缘是锐利的，在他踩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像冰层破裂一样的声响。铜线圈从拆解过的电器内部散落出来，有的还连着电路板的残片，有的被扯断后垂在货架的边缘。整个地面覆盖着一层由碎玻璃、塑料壳、金属片和积灰组成的混合物，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改变脚底那一小片区域的排列状态。
他蹲下来，开始把能用的零件挑出来往地面上码。首先是线圈。他从一台被掀翻的电磁炉内部拆下来一组铜线圈，铜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氧化膜，在光线下呈暗红色，但内部的导线结构还保持着完整性。他把线圈放在身侧的地面上，然后从一台倒扣着的电瓶车底盘上拆下了控制器——外壳已经裂开了，但内部的电路板没有明显损伤，功率元件的引脚还焊接在原位上。他在附近找到了几根铜管，长度不一，最长的那根大约半米，管壁的厚度适中，内侧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他把它们并排放好，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所有零件沿着一条直线排开。线圈在最左边，控制器紧挨着它，铜管在控制器的右侧排列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已经降到了3%。系统界面的状态和之前不同了，原本那些红色的错误代码和乱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一的、占据了屏幕中央大部分区域的选项框。框内只有一行文字：“最后一次改装，是否确认？”下方有两个按钮，蓝色的写着“是”，灰色的写着“否”。
他的指尖在蓝色按钮上方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点了下去。界面切换——一行新的文字代替了旧选项：“图纸加载中。”然后图纸出现了。整个屏幕被一幅完整的结构图覆盖了，蓝白色的线框图在裂纹遍布的屏幕上依然清晰可辨，所有的零件位置、连接方式、尺寸比例都被标注在上面。线圈在枪管的后端，控制器位于握把上方，铜管作为加速腔体和发射导轨的主体结构，末端开口，管壁上的电接触点位置被标注成红色标记，每一个接触点对应一个电脉冲的触发时序。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旁边。
他盘腿坐在地上。右手拿起铜线圈，按照图纸上标注的直径重新绕了一圈，调整了线圈之间的间距，让每圈之间的间隔保持一致。他用手测量间距的方法很简单——把拇指的宽度作为基准，每圈之间留出相当于拇指厚度的空隙，每调整完一圈就用指腹压一下线圈的表面确认它卡紧。然后他把控制器拆开，改了一下输出端的接线方式，把原本的并联结构改成了串联脉冲输出，让每一段脉冲的持续时间缩短、电压峰值提高。铜管被他用匕首重新切了长度，从中间截断后取用了后段，因为那一段的内壁更平滑。他把铜管固定在控制器和线圈之间，用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金属夹片卡住连接处，夹片之间用电线绕过三圈，保证接触面的压力均匀。整个组装过程他的手没有停下来过。他不需要反复对照手机里的图纸来看下一步怎么做。那幅结构图从他锁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留在他脑中了——线圈的匝数、控制器的输出时序、铜管的长度比例、接触点的位置，所有的数据都维持着和屏幕上完全一致的排列方式，像一幅被打印在透明胶片上的蓝本，随时可以叠加在他的视野里。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把最后一段导线接上握把内部的控制开关，用指甲把线头的绝缘层剥掉，把裸露的铜芯绕在接线端子上拧紧。他的膝盖上搁着一把两尺长的金属装置——铜管为主体，后端连接着重新绕制的线圈组，握把位于铜管中段靠后的位置，控制器的外壳被重新固定在线圈组下方的支架上，用一根旧扎带绑紧。装置的外观不算规整，线圈组的外层还露着铜线的本色，控制器的电路板在侧面能看到一部分原件，握把上缠着一条从旧背包上拆下来的黑色织带，增加了摩擦力。但他按了一下握把上方的启动开关，线圈组开始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不是尖锐的电流声，更像是物理振动在被放大后通过管壁传出来的共振。管口的位置有一道蓝光闪了一下，很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内部完成了某种加速过程后留下的余迹。
没有弹药。这把枪靠的是电磁脉冲加速任何金属物体——铁钉、钢珠、螺母、螺丝，只要能被电磁场感应到的金属，进入加速腔后就会在脉冲序列的作用下沿着导轨被推出管口。他把枪管举到眼前，视线沿着管壁的轴线平直出去，让目光从管口一直延伸到前方大约三米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枚螺丝钉，普通的十字槽铁螺丝，表面已经锈成了深褐色。他的视线刚在那个位置停住，那枚螺丝钉就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吸住了，然后垂直上升了大约几厘米的距离，在空中悬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横向移动，吸到了枪口的位置，被管口边缘的电磁场吸附住了。他用另一只手把螺丝钉取下来放在旁边，然后把枪背到背上，用那条黑色织带绕过肩膀固定住枪身。
他从二楼下到一楼。楼梯间的灯光全暗了，只有上层缺口处透过来的光在台阶上投出一片斜长的亮区，他踩过那片光时脚底碰到的不是台阶表面，而是散落在台阶上的碎玻璃和碎金属片，它们在鞋底压力下发出细碎声响。他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街对面就是灯塔。灯塔的大门敞开着，两扇门扇分别向两侧打开到接近九十度的位置，门框内侧的黑暗里透出一线灯光，是那种暗淡的应急灯发出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人，两个秃鹫成员，各自背靠在门框两侧的墙面上，手里夹着烟。其中一个人的烟刚燃到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已经夹好了另一根，正在从口袋里掏打火机。
陈末贴着沿街外墙的阴影段向前移动。他的每一步落点都经过选择，避开碎玻璃和碎石，避免让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产生清晰的回响。他走的路线是一个弧线——从商场侧门出来，沿着人行道边缘向灯塔方向移动，在距离大门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身体正面朝向灯塔大门的开口方向，右侧是外墙的墙壁，左侧是空旷的地面。他把背上的枪取下来了。枪身横过来的时候，线圈组和管壁之间发生了一瞬间的热交换，金属表面还带着刚才组装时遗留的余温。他把它端平，枪口朝前。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第二步落在第一步之后，步幅正常。第三步。
他朝灯塔的大门走过去了。门框旁边那两个秃鹫成员中的一个正在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的脸前亮了一瞬，照亮了下颌的轮廓和下眼睑的边缘。他没有抬头看前方。他的同伴先抬了头——他看到了那个正在从街道中央走过来的轮廓，肩上横着一把金属装置，步速平稳，没有停顿。
第三个人的烟还没有点上。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火焰。在那短暂的几秒里，陈末的身形穿过街道中段被光线照亮的部分，肩膀上的枪管在光线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地面上，那道影子的末端跨过了街面的裂缝和碎石，随着他的移动在不断变化方向。他继续走，没有停下来。他越过了街道的中线，现在距离大门入口的距离比刚才缩短了一半，两个门卫都已经抬起头来看向他的方向了。
他的脚步没有出现任何频率的改变。他完成了最后几米距离的覆盖，在到达大门入口前的那一瞬间，他把枪身从横持状态调整为正端状态，枪管指向前方，他的右手握住握把，手指搭在触发开关的侧面，没有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