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燃到一半的时候，陈末把烟从嘴唇间取下来看了一眼。滤嘴那端已经变色了，从浅黄变成了深黄，边缘浸着一层浅浅的唾液，烟纸上的蓝色纹理在火光附近被烧成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散了，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教室台阶上覆盖了一层灰烬。
火还燃着。细小的烟柱从他指间升起来，没有明显的颜色，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灰色，像一段还在持续的、他已经不再关注的对话。他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脚踩着地面上的裂缝，裂缝从台阶底部的接缝处延伸出去，穿过碎石和硬结的泥土，向着校门方向伸展了大约七八米，然后消失在一只翻倒的铁皮桶底部，桶底有一层干涸了的积水和积尘形成的混合物，像淤泥的凝结体。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纸的边缘已经燃烧到了靠近滤嘴的部分，他把剩下的烟头在台阶边缘按灭，烟头的燃烧端接触到水泥表面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炭化的部分裂解成细小的黑色颗粒，然后在风里被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在台阶表面留下了椭圆形的黑色焦痕，边缘是淡黄色的，那是燃烧不充分时形成的环状残留物。他用拇指推了一下烟头，让它从台阶边缘落下去，掉在台阶下方的泥土里，黑色的烟头落进灰褐色的泥土表面，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成了一个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和普通通知不一样，比正常的消息提醒稍微短促一些，像是一段振动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截断了。他掏出来，屏幕亮着的时候右上角的电量显示是3%。系统界面在刚才那一瞬间切换了状态，一条红色的提示框占据了屏幕的上半部分，红色很深，不是他以前见过的、系统界面中常见的浅蓝或灰色系，红底白字的，像是某种紧急状态触发的显示模式。框内显示的内容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串符号和字母的混合排列，像是字符集不匹配时产生的乱码。他还没来得及读完那行乱码，第二行又弹出来了，红色的，覆盖在第一行的下方。然后是第三行，第四行。四行红色的乱码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排列的顺序每行都不同，有的以字母开头，有的以数字开头，像是多重信息在同一时间试图占用同一个显示通道时产生的重叠和冲突。
他划了一下屏幕。乱码没有被清除，它们保留在界面的背景层中，只是被他新打开的通讯软件界面覆盖了。他点开了和林薇的对话窗口，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她发了一段关于配送路线优化的文本，他回了一个“好”字。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送完了，小女孩好了。”按了发送键。消息状态栏从“发送中”变成了“已读”。“已读”两个字出现在消息气泡的下方，灰色的，字体很小。
对面没有回复。三秒。五秒。十秒。屏幕上没有再出现任何输入状态的提示，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那种闪烁标记。他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从面前移开了一小段距离，让目光可以同时覆盖屏幕的全局和远处的空教室外墙。什么都没有。空教室的窗户是敞开的，窗帘的一部分从窗台上垂下来，在风里微微飘动着。灰尘从窗帘边缘掉落，在光线中呈现出细小的悬浮颗粒，从窗外飘向室内的方向。
他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他正准备再发一条消息的时候，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通讯软件的界面上直接发出来的，没有经过他的操作——接通不是他按的，通话是系统自动拨出的，或者说是某种东西覆盖了他原本在发送中的消息通道，强行建立了一条语音连接。林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大量被压缩后失真的背景音。她的声音是平的，那种平不是冷静的平，是用全力控制之后仍然被背景音干扰的那种不稳定状态。她说：“陈末……”然后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是那种大片玻璃被撞击后没有完全脱落、而是在边框内碎裂成无数小片时的持续声响，密集的，像一阵冰雹砸在铁皮上。
“你别回来……”她说。第二句话的背景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沉重的东西，像是桌子或者柜子被从侧面推翻了。她的话断在那里的同时，一声巨响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声巨响和前面所有的声音都不同，它有一个持续较长的尾音，像是来自一个较大空间内部的声音衰减过程，然后爆炸声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持续的低频嗡鸣。
陈末对着手机喊了两次她的名字：“林薇！林薇！”扬声器里的声音先是持续的嗡鸣，然后被一阵电流杂音取代了。电流杂音的音量在逐渐变化，从低到高再到低，像是有人在调整一个信号衰减器。然后电流杂音也被一种新的声音覆盖了——一个人的声音，男声，语气里没有任何急促的成分。那个男声说：“外卖小子，你的女博士在我手上。想见她？来灯塔。”那句话说完了之后通讯就断了。没有结束音，没有挂断的提示音，只是扬声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屏幕上的通话状态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跳转回了那个红色的通讯软件界面，消息窗口里他的上一条消息旁显示着“已读”，但下面没有新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了。
陈末站在台阶上。他的左手还拿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靠近大腿外侧的位置，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拧灭烟头时留下的温度和触感，那层灰烬已经散去了。他从台阶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响，和之前站在教室墙角抽烟时一样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追了出来。那个穿着旧围裙的女老师从教室门口跑出来，脚步落在硬结的泥土上，灰白色的粉末从她脚下扬起来。她的声音穿过庭院追上了他：“你要去哪？天快黑了！”陈末的脚步还在继续，他抬起右手摆了摆，那个动作没有回头。他从肩上解下保温箱的背带，把它放在教室门框旁边的地面上。空的。没有重量，放下去的时候它几乎没激起什么声响，只有箱底和水泥地面接触时的一道轻微的摩擦声，像旧帆布鞋底在干燥地面上滑了一下。教室门口另一侧，小满靠在门框边站着，身上那件毯子已经被换成了一件宽松的外套，外套的袖子比她的胳膊长出一截，垂在膝盖旁边，垂下的袖口边缘被细小的微风吹动着，在空气中不断变化着轮廓。她靠在门框边，看着那个放在地上的保温箱，又看向正在跑远的那个人。他没有回头。他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臂交替摆动着，口袋里的手机随着他的动作在布料内侧拍打着裤腿，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撞击声，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面正在被他自身节奏驱动的鼓，正在缓慢加速。他没有减速。他沿着来的路跑进校门外那片开阔的区域，向着那个地铁隧道出口的方向跑去。学校的铁皮栅栏在他身后被晚风吹动着，那些拼接在一起的旧广告牌残片和卷帘门板在风里晃动着，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轻声交谈的人们在慢慢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