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把血清从掌心里放到了床边。他打开保温箱侧面的小隔层,里面有一片密封的酒精棉,还有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塑料包装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用拇指撕开包装的封口,把注射器取出来,针头是细的,医用级的细针,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它的存在。他撕开酒精棉的包装袋,棉片的气味散发开来,是那种熟悉的、干净的、带着凉意的酒精气味。他用棉片擦了擦小女孩左臂外侧肘窝上方的一小片皮肤,擦了两遍,每一遍的方向都是从内向外。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皮屑,被酒精棉擦过之后变成了一条湿润的暗痕。他把棉片放在床沿上,拿起那管血清,针尖刺入管口的橡胶塞,推了一下活塞,管内的蓝色液体被抽进了注射器的玻璃管身中。
他的手指握住了注射器的针筒外壁,指腹贴着玻璃表面,感觉到了透过管壁传递过来的低温。他低下头看那个小女孩,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在毯子下面几乎看不出幅度。他把针尖对准了刚才擦拭过的那片皮肤区域,轻轻地往前推,针尖刺入皮下的那一瞬间,床上的小女孩眉头皱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轻微扎到后做出的本能的反应。她的嘴唇没有动,眼角也没有泪,只有眉头那道浅浅的纹路在持续了大约两秒之后放松回原来的位置。针管里的蓝色液体正在减少,活塞后退的速度稳定,药液进入皮下组织后沿着毛细血管扩散,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小块短暂隆起的苍白区域,那块区域的边缘是模糊的,正在慢慢融入周围的组织。他拔出了针,用一块新的酒精棉按住了针眼的位置,按住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的指尖碰到了小女孩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指节突出,皮肤表面有一种干燥的触感,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沾过水。
然后他等着。
先是一小段时间窗口,在注射完成后的几秒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那支空注射器被放回了打开的外包装袋上。然后变化开始出现了。小女孩干裂的嘴唇颜色正在变浅,从那种接近干燥陶土表面的浅褐色逐渐向更正常的粉色调过渡,变化的过程并不均匀,先是从嘴唇中央的缝隙处开始改变,然后向两侧扩散。她的呼吸也在变。那种浅而急促的呼吸频率正在拉长,每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从短促变得均匀,胸口的起伏幅度也跟着变大了,毯子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上下移动。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了。先是一侧的眼皮在动,然后另一侧跟着睁开。她的瞳孔在光线中需要适应,聚焦的过程比正常情况更慢,她的视线先是模糊地落在天花板的某一个方向,然后缓缓移动,经过墙壁上斑驳的粉刷层,经过窗台上那架还在转的风车,经过蹲在床边那个女人的肩膀,最后落在了陈末的脸上。她的瞳孔又在那个位置上多花了几秒才完成最后的焦距调整。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调整了一下嘴唇的张合角度,重新试了一次。
“叔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需要凑近才能听清每个字的完整发音,“你是超人吗?”
陈末还蹲在床边。他的膝盖接触着教室的旧木地板,手还保持着按着棉球的姿势,指尖能感觉到棉球下面那片皮肤的温度正在恢复。他听到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拍。“不,”他说,“我是外卖员。”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屏幕上的亮度在他按亮之后显示出了那个订单页面的状态栏——最上方那行字写着“订单配送中”,后面跟着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向床的方向,让那个小女孩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视线从“配送中”这三个字上移过。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很轻的一个动作,唇角的皮肤在动的时候牵动了脸颊上那些细小的干纹,那些纹路随着她嘴角的上扬被拉扯成一束一束的放射线。
“那……”她说,“准时送达,给你五星好评哦。”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只手从毯子边缘慢慢抬起来,手指朝手机屏幕的方向伸过去,拇指在屏幕表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虚按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屏幕,指尖与屏幕之间还有一层薄薄的空气间隙,但她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点击动作——拇指弯曲,然后伸直,像真的按下去了。屏幕上的界面没有任何变化。陈末看着那根手指完成那个动作,又看着它落回毯子上,落在原来位置的旁边大约两指宽的地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先是抿紧了,然后松开,然后他的嘴唇又抿紧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配送中”三个字,那三个字还在亮着。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出来,比平时短,像是气被收着放不出来。“订单,”他停了半拍,“……完成。”
老师接过他手里那支空的试管。她伸出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陈末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冷,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后血液循环变慢导致的微凉。她没有把那支试管放回保温箱里。她把它握在自己手心里。
陈末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比实际更响。他转身走向墙角,墙角有一面旧窗户,窗台的边沿积了一层灰,灰尘表面有几道平行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包压扁的香烟。烟盒的边缘比之前更皱了,纸质的表面因为反复折叠和挤压产生了细密的白色折痕,折痕的走向和原来的印刷字迹重叠在一起。他从中抽出一根,白色的烟纸,过滤嘴是浅黄色的。他把烟叼在嘴里。然后他掏出了打火机——那只打火机外壳的塑料已经被汗水和灰尘多次浸润过又干透了,表面的触感变得涩涩的。他的拇指按住打火轮,往下刮了一下。火轮转过去了,但没有火花。他又刮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连火星都没有,只是干燥的摩擦声。第三下的时候火花出来了,是一簇细小的橘黄色火花,但火苗没有跟上。他把打火轮又转了一次,这一次火苗稳住了。他用手拢着火焰,凑近烟纸的末端,火光在香烟的端头和塑料外壳之间形成一个持续的橘色小圆点,烟纸被点燃的部分开始卷曲变黑。他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墙面上那些斑驳的粉刷层和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底下的旧涂料。他的肩膀停在那里没有动,背对着教室中央那张行军床和床上那个已经睁开眼睛的小女孩。
香烟的烟雾在墙面上方缓慢上升,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带走。他的右肩是酸胀的,是从早上到现在所有动作积压下来的疲劳。他没有调整它。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让那支烟在他的指间慢慢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