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栅栏围成的营地在那缕炊烟的下方。陈末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栅栏并不是整片完整的铁皮，而是由各种不同来源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的——有的是旧广告牌的一部分，上面还残留着褪色的字迹；有的是汽车引擎盖，被压平后竖起来当围墙；还有几段是卷帘门的残片，边缘还带着被切割过的锯齿状断面。所有金属板的表面都被风雨侵蚀出一层均匀的锈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暖调，像旧油画布上不均匀的底色。
大门是用两根木桩和一块横着的铁条做成的。门框左侧的木桩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行字。最上面那行字写得最大，笔画有些歪，但每个字的间距都很整齐，像是有个孩子在书写的时候格外认真地保持了每个字大小一致，名字就是写在中间偏上位置的那四个字：“希望小学”。字体是楷体，字形宽扁，笔画之间有一些细微的交叉，最后一笔收尾处稍微重了一点，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再补一画。下面还画了一朵花，花瓣是五片，但每片的大小都不一样，最上面那瓣画得最大，左边那瓣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右边的倒是画得很饱满。花茎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线，从花朵底部一直延伸到了木桩靠近地面的位置，然后在一小片蓝色的涂鸦里消失了。
陈末推开了门。铁条和木桩连接的合页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摩擦声，响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中扩散开来。他走进栅栏围起来的范围时，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被踩实的泥土，泥土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还有一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大脚印和小脚印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花纹。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了，因为他看见了几个小孩——三个，也可能是四个，他们从最近的那间屋子门口探出头来，其中一个孩子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另外两个半蹲在旁边的桌子底下，他们透过桌子的空隙看着他。那几个孩子的年龄都在六到八岁之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子都长出一截，裤腿卷了好几道。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在看一个新东西出现时需要确认它的意图”的状态。
然后有人从屋子里面跑出来了。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围裙原来可能是浅色的，现在已经被灰尘和洗不掉的污渍染成了整体偏暗的灰白色，连围裙边缘那一圈原本是白色的滚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她跑出来的时候一只手还拿着什么东西——湿布还是毛巾，在她跑动的过程中被她顺势挂在了一旁的椅背上。她的年龄大约三十多岁，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侧面。她跑到陈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呼吸还没平复，但她先开口了：“你是……广播里说的那个……”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左右，但他没有多看那个数字。他打开订单界面的那一页，把屏幕转过去朝向那个女人的方向。页面上显示着订单地址、物品名称和收货人信息，其中收货人那一栏有一个名字。他没有念出来。他只是让那个女人自己看到了那行字。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的信息栏里快速扫了一遍，视线停在了收货人那一行。她的眼眶在那之后大约一秒的时间内开始变红，首先是眼白部分出现了细微的血丝，然后是整个眼周区域的颜色开始加深。她没有让它变成眼泪，但她的下眼睑在那一瞬间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你跟我来，”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的回应，就已经转身往屋子里面走了。她的围裙下摆在她转身时带动了一小片空气的流动，陈末感觉到那股气流从他的面颊侧面拂过。他跟着她走。
屋子是一间旧教室。外墙是砖砌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砖块表面。门框上方的窗玻璃还完整，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靠窗的那排桌面上形成连续的明亮区域。教室里的桌椅排列方式还保留着教室的原始用途——四排，每排大约七张桌子，每张桌子对应一张椅子，大部分的桌椅都还在原位，只是桌面上已经没有了书本和学习用具，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日常杂物和几个旧碗。教室后排的墙上有一块黑板，黑板表面被粉笔涂写过很多次又被擦掉过很多次，残留的笔迹在底面上形成了深浅交错的层叠印记，靠近墙角的位置画着太阳和彩虹，太阳是一个圆圈加周围的放射线，圆圈内部用黄色粉笔涂满了，几道红、橙、黄、绿、蓝的弧形线条构成了一道彩虹的轮廓，横跨在黑板的右下角。那些图案的边缘有些模糊了，像是画完之后又被什么东西蹭过，但整体还保持着完整的结构。彩虹的底部没有画完，在靠近黑板边缘的地方突然中断了，留下一道未闭合的弧线。
教室的最里侧角落，有一张行军床。床是金属框架的，撑开之后横在墙角那块地面上，床脚和地面接触的地方垫了几块瓦片，大概是用来防止床架直接接触潮湿地面的。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垫子上方盖着一床浅灰色的旧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有几处线头散开垂在床沿外面。毯子下面躺着一个人。很小的人形，在毯子的覆盖下几乎没有形成明显的隆起，只有靠近枕头那一端的突起稍微高一些，那是她的头部被枕头稍微垫高了一点。她的头发露在毯子外面，枯黄的颜色，发尾干枯开叉，在透过窗户进来的光线下呈现一种失去活力的亚麻色。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唇瓣表面干裂起皮，有几处皮肤已经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浅色的嫩皮，像是很久没有喝过足够的水分。
那个女人走到床旁边蹲了下来。她弯下腰，伸出右手握住那小女孩放在毯子外面的左手，那只手很瘦，手指的骨节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辨，指甲剪得很短。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了那只手的手指部分，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像是只为了让床上那个人听见而特意压低了音量：“小满，有人来看你了。”
小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先是一侧的眼皮抬了极小的幅度，然后又落回去了，过了大约两秒才重新睁开。她的瞳孔对焦的时间比正常人要长，像是在昏暗的环境里睡醒后需要时间适应光源的位置。她看到蹲在床边的女人时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动，从女人的脸上移到了女人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她看着陈末看了大约三秒，眼神没有聚焦完全，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介质在看一幅不清晰的画面。然后她的眼皮合上了。
陈末把保温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床边地面上。他弯下腰，手指扣住保温箱的搭扣，向上掀开了箱盖。箱体内部那层保温内衬还保持着良好的状态，但空间里只剩最后一管东西了——一管蓝色的血清，玻璃管壁内侧凝结着细密的冷凝水珠，整支管的长度只有他的手指那么长。他把那支管从保温箱里取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让玻璃管壁和他的手掌温度之间进行缓慢的热交换。他握着它暖了大约十几秒，让那支管从零下的温度逐渐接近他自己的体表温度。然后他蹲在床的旁边，他的膝盖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关节活动声响。他看了那个女老师一眼，声音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说话稍微长了那么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些字会被人准确地接收到。
“我就是来送这个的。”
他把那管血清从掌心里拿出来了。蓝色管壁在他的手掌温度作用下表面已经褪去了一层白雾，露出了透明的玻璃下那管液态物质的本色，是那种深的、像被浓缩过的蓝色。床上的小女孩还在睡着，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与呼气之间的间隔拉得比正常人更长一些，时间像是被放慢了。教室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把她干裂的嘴唇照出那道最深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下唇中央延伸到唇角，在光线中呈现出一条细长的暗影。窗台上有一小片纸叠成的简易风车，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动了半圈，又停了下来。风车的叶片是旧作业本上的纸裁成的，四角被折痕整齐地划分成四等份，中心用一根细铁丝固定在窗台的裂缝里，那道裂缝的中心刚好卡住了铁丝底端。它就立在那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陈末的手保持着握着那管血清的姿势，掌心向上。他蹲在那里，旁边是床，床上躺着那个名叫小满的女孩，旁边蹲着穿围裙的女老师，她的另一只手还按在毯子的边缘上，指腹贴着旧毛线那一层已经起球的表面。
教室后排黑板上那个太阳还在，彩虹还在，那道没有闭合的弧线的末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时候，把那道弧线的末端和它下面的一小片空白的黑板区域同时照亮了，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分隔。那道弧线就是在那里结束的，画它的人没有画完，也没有擦掉。那个不完整的圆弧，最后的那一点正好停在光线的边界上，不知道它会在下一个瞬间被照亮还是继续留在那半明半暗的交界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