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陈末感觉到那只青灰色的手掌正在把它的指尖压进他鞋帮和脚踝之间的缝隙里，那个空间本来就不大，被手指强行撑开的时候，鞋帮的布料被挤压变形，鞋面边缘的缝线绷紧到了极限。他的重心正在向右倾斜，左腿已经开始发麻了，那种麻是从脚底向上传导的，像一只冰冷的手在他的皮肤内侧缓缓移动。
他没有多等。他的右臂抬起来了，外骨骼辅助臂的关节在抬起的瞬间发出气压释放的短促声响，金属手指展开，对准了淤泥中那只巨手的手腕位置。他攥住它了——机械臂的金属手指和那只巨手的腕部接触的瞬间，双方表面都带着淤泥的滑腻感，但金属的抓握力比血肉更稳定。他反向拧了一下，外骨骼臂的力量从腕关节传导到上臂，再传导到他的肩胛骨上，力矩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传递。淤泥深处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从地面上方传来的，是从淤泥内部传上来的，那个声音穿过液体的过滤后变得既沉闷又失真，像是某种声音在通过稠厚的介质后仅剩下的泛音成分。
然后有东西从淤泥里坐起来了。那不是一个缓慢的、逐渐暴露的过程——它是突然坐起来的，像是在淤泥中躺了太久的某种东西被疼痛刺激后瞬间做出的反应。淤泥从它的肩膀上滑落，从头顶上滑落，从覆盖全身的壳状表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硬壳表面。它的高度在坐起来之后仍然占据了隧道的大部分垂直空间，它的头顶到隧道顶部的距离只剩下大约半米，也就是说它的站立高度在两米以上。它的全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那种白色和石灰质材料或腐烂骨骼的颜色都不同，更像是一种在低氧条件下缓慢矿化的角质层，表面有纵向的纹理，纹理在肩膀和手臂部位最密集，到了手指上反而变得稀疏。它的左眼位置没有眼珠，只有一团深黑色的凹陷，边缘是烧焦的、结痂的，像是曾经被某种高温的东西击中过。右眼还在，灰白色的，瞳孔放得很大，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陈末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每一步都溅起一片荧光液体，水花在落地后在地面上持续发着光。他把右臂上的外骨骼臂收紧了一些，机械臂还保持着他拧动时的角度，手部的抓握已经松开了。他站定之后，右手摸向腰侧，拔出了匕首。匕首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出一线白光。
巨人站了起来。它的身体完全直立的时候，头顶几乎擦到了隧道顶部的弧形拱面，有些苔藓从拱面上被它的背壳蹭落，落在它的肩膀上，又从硬壳表面滑落下去。它朝陈末迈了一步，脚下的淤泥被挤压出大量的气泡，那些气泡上升的速度很快，到达液面后破裂，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声响。它抬起右臂，手掌摊开，然后向下扇过来——动作不快，但覆盖的面积大，整个掌面加手指的宽度几乎等于陈末的肩宽加上胸腹。陈末侧身。掌风的边缘擦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没有直接击中，但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压缩了那片区域的空气，形成了一股侧向的气流，吹动他的外套下摆。巨人的手掌落空的瞬间击中了旁边的隧道壁面，掌面接触墙面的那一块区域像被锤子砸过一样，整片瓷砖碎裂成粉末从墙面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墙面上留下了五道平行的凹痕。陈末把匕首扎向巨人的手臂外侧，刀刃接触到灰白色硬壳时发出类似金属划石头的声响，刀尖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划痕的深度不到一毫米，像铅笔在纸面上写了一道又擦掉后留下的余迹。他拔回匕首，刀身上没有沾任何东西。
他转身了。他转身的动作是连贯的——匕首收回腰侧的同时他的右脚已经向后迈出了一步，然后是左脚，接着是再一步，他的身体在极其短暂的间隙内完成了转向并开始向隧道深处移动。巨人跟在他后面。巨人追过来的时候脚掌落地的力道比正常行走时重得多，每一下都会在隧道地面上砸出一个新的凹坑，凹坑边缘的淤泥被震动弹起来，形成短暂的喷溅。隧道壁上有一排消防栓，因为年代久远、金属腐蚀，管壁已经脆弱到在巨人的肩膀撞过去的时候连续断裂。第一个消防栓被撞断的时候喷出一股浑浊的水，那股水是锈黄色的，带着浓重的铁腥味，水流沿着墙体流下来，混合进地面上的淤泥中，但它的流动方向被淤泥阻挡了，扩散得很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像被巨人扫过去的一排多米诺骨牌，金属外壳在被撞击的瞬间向内凹陷，管道从接缝处断裂，每一处断裂都会释放出残余的管内积水，水流在墙体上留下一条新的湿痕。
陈末在跑。他跑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地面，他的视线始终在隧道顶部和前方路径之间来回切换。顶部有一个漏水点，大概是隧道结构裂缝渗出的地下水，正在持续滴落，水珠落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那束水是从一根从顶部垂下来的电缆的根部渗出来的，电缆外壳的橡胶层已经老化了，表面有细小的裂纹，水沿着裂纹滴落。他看见了那根电缆——它从拱顶的一个接线盒伸出，垂落下来大约一米五的长度，末端悬在空中，外层橡胶已经脆化开裂，隐约可以看到底下暗色的金属芯。
他停在电线下方。他举起匕首，刀尖抵住电缆外皮，横着割了一刀。橡胶外皮在刀刃的压力下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接着又割了一刀，把裂口扩大，露出里面成束的铜线，铜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色氧化层，但整体结构还在，没有断裂。他把匕首放回腰侧，左手抓住外套的衣摆，往上一掀，把外套从肩膀上脱下来。外套的布料在脱下来的过程中蹭过了他的面颊，布料上沾的灰被蹭到了他的鼻梁侧面。他把外套缠在右手上，绕了两圈半，用左手的拇指压住最后一圈布料的边缘，将它固定紧，让布料覆盖住右手手掌和手指的整个表面。导线已经被剥开了的铜线端头就在他右手的正上方，随时可以碰到。
巨人追上来了。它的脚步声比之前更近，每一步的间隔越来越短，水花溅起的高度越来越高。它张开双臂，两只手同时从两侧向中间合拢过来——像要把陈末从原地夹住。陈末没有躲。他站在电线下方，右手抬起来，握住了那截剥开外皮的铜线。铜线接触到他右掌的瞬间，轻微的电流刺激从手掌传到手腕，然后沿着小臂向上蔓延，像一小股振动的能量在他皮肤下面的空间里奔跑。他把带电的铜线往前送出去，线端朝前，对准了巨人胸口的位置——那片灰白色的硬壳覆盖着他的胸腔正中央，表面湿漉漉的，还带着刚才溅上来的淤泥荧光。巨人的手先碰到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掌的指尖接触到他左肩的布料时，他感到了推力，身体被向后推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但就在同一瞬间，带电的铜线也碰到了巨人的胸口。电流穿过巨人的硬壳表面那层湿漉漉的淤泥膜，进入它的身体内部，硬壳表面从铜线的接触点开始发出一片蓝白色的电火花，火花沿着表面的水膜向外扩散，像一张瞬间展开的蓝色网络。那蓝色从胸口扩散到手臂，从手臂扩散到肩膀，然后覆盖了他整张脸。
巨人僵住了。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所有自主运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协调性被电流中断了，它的双眼同时睁大，右眼瞳孔收缩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左眼的那团黑色凹陷中闪过一丝短暂的光。它持续颤抖了两下——第一次是整个身体的剧烈抖动，第二次是只有上半身在晃，幅度比第一次小得多。然后它的膝盖弯了，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落进淤泥里的时候水花从它身体两侧同时喷涌而出，溅到隧道壁面上又反弹回淤泥表面。它的硬壳在接触到淤泥之后保持了它的形态，没有碎裂，没有变化。只是不动了。
陈末从它身侧挤过去。他的右肩碰到了巨人的硬壳边缘，那层灰白色的表面还是凉的，像已经在那样的温度下存在了很久。他侧过身体，缩窄了自己的肩宽，从巨人身体和隧道壁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他的脚踩过巨人身后那片淤泥区域的时候，水声比之前清亮了一些，杂质的含量降低了。
前方有光。那光不是日光，不是灯光，是那种带着温度的天空光线——被云层过滤后透射下来的散射光，在灰白色的基调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暖色。它从隧道尽头的出口处涌进来，照亮了出口附近一小段隧道壁上的苔藓，在光线的照射下苔藓的颜色显出了正常的绿色。出口处有一排断裂的栏杆，栏杆外侧是开阔的地面，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植被，远处有炊烟升起，炊烟灰白色，在低空形成一道近似垂直的细线，线的顶端在上升过程中被高空的风偏折成一小段近乎水平的尾迹。炊烟下方有一圈低矮的栅栏，木质的，表面覆盖着斑驳的旧漆。栅栏围起来的区域内有几个低矮的建筑轮廓，像是由残存材料搭成的简易庇护所。
陈末走出隧道口的时候光线完全覆盖了他。他的外套还在右手上缠着，他的右臂外侧被外套包着，但小臂以下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他背着保温箱，保温箱背带在他的外套被脱下后勒得更紧了。他站在出口处，看着远处那个栅栏围起来的区域，还有那缕正在缓慢上升的炊烟。他开始往那个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他和炊烟之间的距离。他身后，隧道深处的巨型身体轮廓正在沉入黑暗与淤泥中，逐渐模糊，最终不再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