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从冷冻车底盘爬出来的时候，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他身体形状的干净区域，周围的灰尘和碎石被他的外套刮出了一片扇形痕迹。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的灰还没来得及拍掉，他已经开始朝远离弯道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些引擎声已经彻底消失了，沿着公路延伸到了更远处，现在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保温箱里电池组持续输出的低频嗡鸣。
他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左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那条路比主路窄得多，路面上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草叶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色。岔路尽头的地面上，有一个半开着的卷帘门，银灰色的铁质卷帘门被掀起了大约一米高，门框内侧的黑暗里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那种气味很复杂，有积存多年的灰尘，有被水泡过的混凝土，有金属生锈后的氧化物味道，还有更深处的东西，像是什么有机物在长时间无光的条件下缓慢分解时释放出来的气息。
他在卷帘门前面站了几秒。入口的宽度只够他弯腰通过，他蹲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光线的穿透力很差，只能照亮门后大约两米的范围。那片区域是水泥地面，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水，积水的表面浮着某种暗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他又看了几秒，然后弯腰钻了进去。保温箱的背带在他通过时蹭到了卷帘门的下沿，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扶了一下箱体，让它保持水平，然后整个人完全进入了入口之后，站直了身体。
光线在身后减弱。那个半开的卷帘门还透进来一些日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光带，光带边缘的亮度正在随着他远离入口而逐渐衰减。他打开保温箱上的小灯——那个灯是他从电动车头灯上拆下来的那一个，体积小，耗电低，光色偏暖，和日光比起来显得有些发黄。橘黄色的光柱从箱盖侧面的灯孔中射出，照亮了前方大约五六米的距离。
他看见了一片巨大的空间。地铁站的站厅，天花板很高，墙面上的瓷砖已经剥落了大部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混凝土结构。站厅正中央的立柱表面覆盖着青黑色的霉斑，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底部，像有人用刷子从上方往下刷过一遍。墙壁上的站名标识牌还挂在那里，金属边框已经锈蚀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牌面倾斜着，像是固定它的螺丝松动了，挂在那里很多年，字是黑色的，衬在白色的底面上：“人民广场站”。
他翻过闸机口。闸机的金属外壳已经锈成了一层暗褐色的壳状物，用手碰的时候会在接触面上留下指印，像碰一块软化的金属泥。隧道入口在站台的尽头，他走过站台边缘的时候，鞋底踩过地面上积存的一层薄薄的干涸污泥，发出细碎的声响。隧道口像一张张开的嘴，拱形的混凝土结构顶部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在橘黄色灯光的照射下呈现一种深绿色的哑光质地。他走进去了。
隧道里的空气和站厅里的不太一样。站厅的空气是静止的，带着灰尘和霉斑的气味。隧道里的空气是流动的——虽然很慢，但它确实在动，从隧道深处缓慢地向出口方向推移。他踩进隧道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传来水声，水没过他的脚踝，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温度比外面低，大约在十几度的样子，不算冷但比空气温度低了好几度。他低头看——水是暗色的，在灯光照射下泛出微弱的荧光绿，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种荧光随着他的移动而波动，每一步落下去都会在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涟漪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发光层，像是油膜和光组合起来的某种物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辐射淤泥——隧道长期封闭后，地表渗入的雨水溶解了隧道壁面材料中的辐射残留物，形成了一种带有低剂量辐射的黏稠液体，长时间静置后沉积在地面上，表面会形成这种特有的荧光效果。
他尽量贴着干的地方走。隧道的两侧壁面上有一些凸起的结构，像是电缆槽或者管道支架，能够提供部分落脚点。他踩在上面的时候会先试探一下承重能力，确认能站稳之后再转移重心。但大部分路段的所谓“干的地方”其实是相对干的——表面上没有明显的积水层，但脚踩上去之后依然会有水从鞋底边缘渗出来，那种荧光在鞋底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能看到。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在缓慢地向右拐弯，拐弯的弧度不大，灯光的照射距离也有限，他看不见弯道另一侧的情况。但他听见了某种声音——和他自己的脚步声、防水布摩擦声都不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种被淤泥覆盖着的低响，咕嘟咕嘟的，间隔不均匀。他的脚步放慢了，每一下落地的重量都压得更轻，让水声尽量降低。他踩中一块地砖的时候脚底的感觉变了——那块砖表面的触感和周围的不一样，它略微向下沉了一点，像是下面的基座已经松动了。然后他的脚继续往下陷，整只脚陷进了淤泥里。
淤泥的阻力比水大得多，他感觉到了淤泥包裹住他的鞋面、穿过鞋带孔、接触到他脚踝上方的皮肤。他的脚掌陷下去的程度大约到了脚踝高度的三分之二，他尝试着往外拔。就在他发力的同时，淤泥里有东西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东西的触感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在淤泥里踩到过很多东西——碎石、钢筋头、管线——但它们都是硬的、固定的。这个东西是软的，冰凉的，表面粗糙。它环在他小腿上的力度开始只是轻轻搭着，然后越收越紧，像一根正在缓慢充气的橡胶管。皮肤表面的触感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时，他辨认出了它的形状——五个环状的接触点，每个环的宽度大约两到三指宽，环与环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是手指。五根手指。那东西是手。
陈末低头用灯光照过去。橘黄色的光柱穿过水面落在他脚踝的位置，淤泥的荧光层被灯光稀释了一部分，露出一片青灰色的表面。那是一只手——轮廓完整，从淤泥里伸出来，腕部没入淤泥中看不见，但手掌和手指的部分完全暴露在光线中。五根手指环在他的小腿上，指尖部分已经陷进了他的鞋帮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手指正在慢慢收紧，他感觉到了压力在持续增加，从初始的包覆感已经变成了有明显的挤压感。他的右臂在这时候动了。外骨骼辅助臂的关节部位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气压声响，金属手指从他的右手边展开，对准了淤泥中那只巨手的方向。
光还在亮着，橘黄色的。但巨手的其余部分还在淤泥下面，他看不清那到底是从什么样的躯干上伸出来的。淤泥表面持续翻滚着气泡，咕嘟咕嘟的，间隔越来越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