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箱侧面的红灯还在亮。
陈末蹲在岔路口的位置,一只手搭在保温箱的盖子上,指腹贴着塑料外壳那道棱线。他刚才已经把箱盖合上了,但指尖还能感觉到从内部透出来的温度——那温度比几分钟前又升高了一些,虽然变化幅度很小,但它确实在变化。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路——辐射区的警示牌倾斜着插在路边,牌面上的字体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了,但那个三角形的标识还能辨认出来。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条路——坍塌的隧道入口堆满了水泥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堵住了大半条路,只留了一条窄缝。
他选右。
陈末站起来,把保温箱重新背好,往右边走了。路面上那些水泥碎块大小不一,有的只比拳头大一些,有的半人来高。他踩过的时候需要不断调整脚步的落脚点,有时是跨过去,有时是绕过去,有时需要在碎块之间寻找平衡点。坍塌物的边缘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在他的鞋子踩上去之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深浅不一。
通过那段坍塌路段之后,路面又开始恢复了连续性,虽然还是碎裂的,但至少是平的。他走了大约一公里,右膝开始发出那种从关节深处传来的细微不适,酸胀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他把重心往左腿多压了一些,右腿只作为支撑和调整方向用的辅助,让膝关节在行走过程中的弯曲幅度尽量保持在较小的范围内。
路边出现了一辆白色的车。是冷冻车,箱式的,车头朝向他这边,停在路肩上,前轮已经瘪了,车身略微向左侧倾斜。车厢的后门敞开着,内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箱体内壁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覆盖着一层淡褐色的污迹,像是曾经放过什么液体然后干涸了留下的痕迹。
他走过去,凑近驾驶室。车门没有锁,一拉就开了,门轴发出干燥的嘎吱声。驾驶室里的座椅已经破裂了,填充物从裂缝里鼓出来,方向盘上面落了一层灰尘,灰尘的厚度不均匀,像是有人不久前碰过它——表面有手指划过留下的痕迹。车钥匙还插在点火锁孔里,钥匙环上挂着一枚塑料牌,牌面上印着车辆编号。他伸手握住钥匙试着拧了一下。没有反应。没有电流声,没有发动机起动的迹象,甚至连仪表盘的背光都没有亮一下。电瓶亏了,而且已经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亏到连最低电压的供电都无法维持。
他绕到车头前面,蹲下来,拉开引擎盖。锁扣弹开的时候发出生硬的声响,他往上掀了一下,盖板在液压杆的支撑下停在了半开的位置。蓄电池还在引擎舱右侧的固定支架上,外壳是黑色的,接线柱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状结晶,是电池液泄漏后与空气反应形成的沉积物。他掏出匕首,用刀背的边缘在那层白霜上面刮了两下,白霜碎裂成细小的粉末落下去,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接头表面。接头虽然被霜覆盖了一段时间,但还没有被完全腐蚀掉,还保留着能够导通的表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电线。那圈电线是他在下水道改装车灯时留下的边角料,被折成几叠收在口袋里,绝缘层外层沾了些灰和油渍,但里面铜芯还是完好的。他用匕首剥掉电线两端的绝缘层,露出大约一厘米长的铜芯,然后把它们分别缠在蓄电池的正负极接线柱上,绕了两圈,用手指捏紧,让导线和金属表面之间形成贴合的接触面。然后他把电线的另一头引向保温箱侧面的外接电源口。
这个电源口他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来没有用过。接口是圆形的,标准的直流输入插口,旁边标着输入电压范围。他把剥好的另一段铜芯分别接进接口的正负极引脚槽里,用指腹按压让它们卡紧,确保导线不会因为震动而脱落。然后他直起腰,把蓄电池从引擎舱里搬出来。电池比他预想的沉一些,外壳表面那些白霜在接触到他手掌温度后开始溶解,变成一层滑腻的液体,他握着它的时候手一直在打滑,但调整了一下角度之后还是把它搬了出来,放在地面上。他蹲下来,把保温箱侧面的电源线插头对准蓄电池接口,推了进去。
“滴。”很短的,像是箱体内部某个继电器闭合的声音。保温箱侧面的指示灯从红色切换到黄色,在黄色状态持续了大约两秒之后,又跳动了一下,变成了绿色。温度计上的指针在绿色指示灯亮起的同时开始往回走——缓慢的,但确实在动,从正在接近警戒区的位置逐渐后退,重新越过零度线,往负的方向移动。
他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里出来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他一直在屏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些,指腹从保温箱的塑料外壳上移开,落在地上。
他蹲着收拾电线。那根导线还连在蓄电池和保温箱之间,他把多余的线绕了两圈放在保温箱旁边的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条,准备把导线固定在箱体侧面,防止在行走过程中被拉断。就在他把布条绕到第二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
引擎声。低频的,被距离和地形衰减过的,从公路弯道那侧传过来。声音在开阔地带传播时不会有在巷道里那种聚集效果,但依然能够辨认出它是引擎声。而且不止一辆。
陈末的动作停了。他正半蹲着,右手还攥着那卷布条的末端。他没有抬起头去看声音的方向——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个方向有一条公路弯道,弯道另一侧的视野是遮挡住的,声音从那边拐过来需要大约三到四秒才能到达他现在的位置。他把布条松开,让保温箱留在原地,然后他弯下腰,身体侧转,一只手撑住了冷冻车底盘下方的地面,另一只手抓住了底盘边缘的一根横梁,把自己收进车身底部。冷冻车的底盘离地高度大约三十厘米,他的身体平贴着地面时,胸腹和路面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碎石硌着他的肋骨外侧,但他没有调整。他压低了呼吸频率,让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尽量拉长。
引擎声越来越近。先是模糊的、被距离削弱的低频振动,然后是更清晰的中高频成分——排气管发出的爆鸣声,气缸点火时发出的有规律的间隔声。三辆摩托同时从弯道转了过来,排气管的声音在它们进入直道时开始叠加,形成一种持续的、带有相位差的多重共鸣。骷髅围巾在风里飘着,末端在高速行驶中形成细长的三角形尾迹,在视线的边缘一闪而过又反复出现。
摩托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在他旁边停了。三台发动机同时熄火的瞬间有一种短暂的真空感——那种持续了十几秒的低频背景音突然消失,耳朵接收到的环境音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然后有人说话了。
“老大说那小子车没了,肯定走这条公路。”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离陈末的位置大约三米,“找。”
脚步声开始移动。从车头方向绕过来,先是绕着车头左侧,然后转到了侧面。脚步声踩在地面上的节奏是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同,像一个正在执行搜索任务的人。脚步声从车头的左侧绕到了车头的右侧,然后停住了。停住的位置大概是冷冻车右前轮旁边,离陈末的头顶大约两米。然后有第二双脚开始移动。
陈末趴在底盘下面,他看着地面。他的视线范围内只有一小片灰白色的路面,路面上覆盖着细小的碎石和砂砾,砂砾中有几粒是深色的,不规则形状的。他的脸侧对着地面,面颊能感觉到地面辐射出来的那层极浅的温度——路面被太阳晒过后保留的热量正在缓慢散发。他听见头顶上方有金属被触碰的响声——大概是有人用手拍了一下冷冻车的翼子板,拍完之后是衣服布料和车体表面摩擦发出的声音。
他没有动。脚步声在翼子板附近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又开始了,绕着车尾的方向移动。第二双脚跟在后面,间隔比第一双短了半步,像是正在追随前一个人的路径。脚步声沿着车尾绕了一圈,在车尾后侧停了一下,然后又沿着另一侧重新往前移动。
陈末依然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自己肋骨外侧那些碎石硌着皮肤的触感,还有膝盖侧面被地面挤压产生的压力。他的呼吸已经在控制下维持在最小幅度,每一次吸气的深度只有正常情况的四分之一左右,呼气的速度也被放慢了,几乎感觉不到气流在鼻腔中的流动。他听到了脚步声和引擎之外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轻响,大概是有人踢到了地面上某个空罐子或工具类的东西,那声音在空旷的路面上弹跳了几次,然后消失了。脚步声在冷冻车的另一侧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远处的方向移动。然后有人重新跨上摩托,然后是第二辆,然后是第三辆。发动机的点火声依次响起,排气管的爆鸣声重新充满了路面的空间。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正在逐渐远去,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遥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弯道方向。陈末依然多趴了大约三十秒才从底盘下面移出来。他的膝盖和肘部都沾满了地面的灰和碎石的印痕,外套前襟上印着一整片灰色的擦痕。他把保温箱从地面上提起来,背带搭上肩膀。绿灯还亮着。温度计的指针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了。
他继续往前走。不远处的公路弯道方向,那些摩托引擎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但他的脚步比之前走得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