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比预想的上升得更快。柏油路面的裂缝两侧长出了新的灰白色菌丝，在阳光照射下那些菌丝表面反射出一种极淡的冷光。陈末走在路面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与柏油之间那种细碎的摩擦感——柏油表面已经被酸雨腐蚀成了一种粗糙的颗粒状质地，像砂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上的标记在缓慢移动，距离下一个转弯还有大约两公里。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左手调整了一下保温箱背带的位置，让重量更均匀地分布在自己的右肩上。然后又走了几步。
太阳晒在他的后脖子上，皮肤表面开始发烫。他感觉到热量从衣领边缘渗入，沿着后颈的皮肤缓慢向下延伸，经过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区域，被外套的布料挡住之后又折返回来。他把保温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地面上，脱了外套。外套的内侧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汗渍，他把它翻过来，叠了两折，搭在保温箱的顶部，用背带从上面横着压住。箱体表面那层隔热层应该能抵挡一部分日照的直射，但最好的办法是用浅色的东西把它遮住。他穿的是蓝外套，颜色不算浅，但比直接晒着好一些。他重新把保温箱背上，背带比刚才紧了一些，因为中间隔了那件叠好的外套。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大约一百米处，路面出现了一段完全断裂的区域。他走近了才看清——柏油路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宽约两米的缝隙，裂缝边缘的沥青已经碎裂成锯齿状的不规则片层，有些片层的厚度还有几厘米，有些已经薄得像纸。裂缝底部露出一层暗褐色的泥土，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的苔藓，苔藓的颜色已经接近灰白了。他沿着裂缝边缘绕过去，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水泥碎块，碎块在他脚掌离开后朝裂缝深处滚落下去，过了大约三四秒才发出落地声。裂缝比它看起来的更深。
他继续走。路面两旁的建筑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大部分已经没有了屋顶，只剩下四面墙壁还立着，墙面上覆盖着大片的褐色苔藓，苔藓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顶，把所有砖缝都填满了。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化学气味，像是从那些废弃的厂房内部渗出来的，被太阳晒热之后挥发到空气中。
前方一条辅路出现在主路和厂房群落之间。那条路比他正在走的主路窄，大约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路面状况也差——表面覆盖着碎裂的砖块和混凝土碎渣，路两侧堆满了从厂房里面搬出来的废弃物，生锈的设备外壳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像尸体一样躺在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但那些不是挡住他去路的东西。挡住他去路的是辅路入口处的那片墨绿色藤蔓。
藤蔓从辅路两侧的墙面上长出来，向路中央伸展，互相交错缠绕在一起，把整条路的入口处封成了一片密集的绿色屏障。那些藤蔓比他在写字楼遇见的细一些，直径大约只有手指粗细，但数量远远超过了那一回的密度。它们像被编织过一样，从各个方向交叉穿行，形成一张没有空隙的网，网眼密集到他尝试用目光穿透都看不到底。藤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在阳光下泛出一种油腻的光泽。
陈末把保温箱放在地面上，抽出匕首。他走近了，伸手用刀尖在藤蔓表面划了一下——刀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印痕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黏液覆盖住了。藤蔓表面有细微的弹性，刀尖刺入时表皮向内凹陷，但不会破裂。他换了一个角度，用力横砍了一下，刀刃碰到藤蔓表面时发出一种类似割橡胶的闷响，只蹭掉了一层薄薄的表皮，露出底下颜色稍微浅一些的内层。
他蹲下来。他让自己和地面之间的高度差缩短到大约四十厘米，正好让视线和藤蔓最底部的部分平齐。他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藤蔓根部靠近地面的那几根茎秆和上方的部分不太一样。上方的茎秆是饱满的，墨绿色，表面覆盖着完整的黏液层，在阳光下整体呈现一种充满活力的质地。而那几根靠近地面的茎秆，颜色是发黄的，干枯的黄色，从根部向上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内逐渐从黄色过渡到墨绿色，像是整根藤蔓的营养供给在接近地面处已经中断了。它们的表面没有黏液。干巴巴的，表皮收缩成细密的纵向褶皱，用手碰上去的时候触感是硬的、脆的。
他拣了块石头砸过去。石头击中那根黄茎的中段时发出碎裂声，茎秆从中间断成两截，上端垂落在地面上，断口处是干枯的纤维状截面，没有渗出任何汁液。那根断了之后，紧挨着它的另一根黄茎在几秒之内也开始发生变化——它的颜色变得更浅，表皮上的褶皱加深，然后从中间位置自行断裂脱落下来，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自己的内部压力。
他沿着那些发黄的根茎一路往前割。匕首每一次落下都正对着茎秆干枯的那一段，刀刃切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断面是干燥的、纤维状的，像切割干枯的麻绳。他像解绳子一样挑开那些已经松动的位置——先切断最底部的几根，然后顺着往上依次断开连接点。藤蔓的网状结构在被切断关键节点后开始逐渐回缩。那些断口处的茎秆先是维持着原来的位置，然后缓慢地往两侧墙壁的方向退去，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他割开的缝隙从最初的一条细线逐渐扩大成一条窄缝，宽度刚好够他侧身通过。
他侧过身体挤了进去。肩膀先过，然后是胸腹，最后是膝盖。保温箱在他通过时碰到了侧面的藤蔓边缘，箱体表面刮下一层黏液，粘在塑料外壳上，留下一条深绿色的印记。他过去之后站定，回头看了一下——那条缝隙在他通过的瞬间又缩小了一点点，两侧的藤蔓有重新合拢的迹象，但还没有完全愈合。他把匕首在裤子上擦了擦，收回鞘里。
他继续往前走。辅路终于变宽了，两侧的厂房在视野中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地形。他走了大约三公里，膝盖开始发酸——是那种从关节内部透出来的酸胀感，和第11集在下水道里长时间弯腰后的感觉相似，但没有那么强烈。他把重心换到左腿，右腿只是轻轻点着地面往前走，让右膝轮流休息。
保温箱发出一声“滴”，很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切换了状态。陈末停住脚步，把保温箱放到地面上，蹲下来看着它的侧面指示灯。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他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温度计——指针已经从零下三度附近开始移动，越过了零度线，正在往警戒区的方向移动。他合上箱盖，指腹在塑料外壳的棱线上停了一下，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
手机地图显示前方大约两百米处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往一片更开阔的区域，路牌上有模糊的字迹，他辨认出其中几个字带有辐射区的警告标识。右边那条路的入口处有一半已经被坍塌的物料堵塞了，封住入口的东西像是一段从上方崩塌的隧道结构，水泥板和钢筋互相交错，堆积成一个近似圆顶的拱形障碍。
他站在原地，保温箱背带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指示灯的红光正在持续亮着，没有变回绿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