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雨停了。地平线东侧的云层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来，照在废墟上像有人揭开了巨大的灰色幕布的边角。陈末站在灯塔门外的雨棚下面，摩托车在他面前，边斗上的钢板护甲表面还挂着昨天的雨水，水珠顺着焊接的接缝滑落，在护甲底部汇成细流，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跨上去。座垫有些潮，隔着外套的布料，湿气渗透进来，在接触面上留下一片温凉的触感。他伸手拧了一下车把，然后是启动杆。引擎在第一下踩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像是还没睡醒。第二下才真正转起来——缸体内部的爆燃从第一声开始就不太顺，转速表的指针缓慢地从零爬升，跨越了底部的红色区域，在怠速区间停留下来。转速表的读数比平时低了一截，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拖拽着它，让它在怠速时也比正常工况慢了大约三分之一。他在座位上待了几秒，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撑着边斗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边斗上新装的油量计，指针停在“满”的位置。全域开启后的第一单。油是满的。他拧了一下油门，转速表爬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边斗里的保温箱轻轻晃荡，箱体表面还带着昨天雨水的痕迹，外壳的温度低。箱盖上的温度计指针停在规定范围内，绿的，没亮红灯。
发动机的声音在这个清晨显得突兀。它持续发出低沉、不均匀的咕噜声，在空旷的废墟建筑之间反复弹射，从一栋墙壁反射到另一栋墙壁再折返回来，形成了一个立体而不规则的回声场。陈末拧紧油门，车身向前移动，从他停靠的位置驶离雨棚，轮胎轧过雨棚边缘积水的表面，在身后留下一道被轮胎花纹切出的扇形水痕。路边堆积的碎石和断裂的混凝土块被轮子碾过，滚落进路侧的沟槽中。
化工厂的方向在北偏东。道路在穿过城市边缘之后变得更加破碎，柏油路面的裂缝里长出了灰白色的菌丝，菌丝覆盖了路面的缝隙，在车轮轧过时迸裂成细碎的粉末。路两侧的电线杆大都已经倾斜了，有些已经完全断裂横躺在路面上，陈末绕过了其中两根，摩托车的边斗在绕行时擦过了横倒的电线杆表面，发出短暂的刮擦声。
他远远地看见了化工厂的大门。铁质的门框已经扭曲变形了，它承受了某种巨大力量的冲击，门框的右侧立柱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了一个近似弓形的弧度，门扇因此无法完全关闭，斜着卡在门框中部。工厂大门侧面的门卫室还在，窗户的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圈铝制边框还挂在窗洞上，边框的拐角处还残留着几片尖利的玻璃碎块。一只手臂从窗口伸出来，挥动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那手臂在挥动的时候幅度很大，从左到右再到左，像在确保任何方向的人都能看见。
陈末把摩托车停在门卫室外面的一滩绿色积液旁边。积液的颜色像被稀释过的荧光染料，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显现出一种异样的反光。他下了车，把边斗支架放下，没有熄火，引擎还在小幅度地震动。
门卫室里跑出来一个人。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衣服的前襟已经被什么东西染成了大片的褐色。他捂着嘴咳嗽，弯着腰，一边跑一边咳，脚步凌乱，到陈末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喘不上气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角有泪痕，那是剧烈咳嗽后的生理反应。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在颤抖。
陈末从保温箱里取出药瓶，没有任何包装的，玻璃的，里面装着浅蓝色的液体。他递过去的时候男人的手指碰到了玻璃表面，瓶壁上凝结的水汽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湿痕。男人把药瓶拧开，将里面的药液直接倒进嘴里——没有量杯，没有稀释，瓶口贴着他的下唇，一口气喝干了。他把空瓶从嘴边移开，瓶口边缘残留的液体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融进那些褐色的旧渍中。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喘了一口气，然后才出声："谢谢谢谢，我们三个人都不行了……"
陈末越过他的肩膀朝厂房里看。厂房的大门半敞着，一束灰色的光从顶棚的破口处落下来，照在一排倾倒的机床和工作台上。机床表面的漆皮已经卷曲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铸铁。在靠近厂房内侧墙的位置，两张旧椅子并排放着，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同样的深灰色工作服，同样的弯着腰的姿势，同样的捂嘴动作。其中一个正在咳嗽，咳声沉闷，在厂房空旷的空间里几乎听不到回响，像是声音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传播够就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陈末把剩下的药也从保温箱里拿了出来，连着包装一起递给了面前的男人。男人的手接过去的时候还在抖，但他还是把它接住了，转身往厂房里跑，跨过地上散落的管道碎片和碎玻璃，跑到那两张椅子旁边。
"你等会儿，"那男人在厂房里转过身来，声音被距离过滤了一遍，"我给你拿点东西感谢你。"
陈末摆摆手。他转身走向摩托车，脚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跨上车座，右手握住车把，左手按住了启动杆，往下踩了下去。引擎发出一声干咳。很短的，像是从缸体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之后就没有了。他又踩了一下。还是一声干咳，还是那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缸内部被堵住了，爆燃无法持续。他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踩了第三下。引擎这一次完全没有反应了。启动杆踩到底，脚底下只有机械部件的空转，没有任何爆燃声，没有任何排气的声音，连咳嗽都没有了。只有金属部件相互摩擦的细响，干燥的、锐利的，在空旷的厂区门口反复了两秒后便结束了。
他低头看向仪表盘。转速表的指针滑到了最底端的刻度线以下，完全归零了。油量计指针还在满的位置。但引擎没有转。
他盯着那根针看了五秒钟。五秒里他什么也没做，左手搭在车把上，右手还放在启动杆旁边，手背沾着刚才擦过额头时留下的湿痕。他在这五秒里确认了几件事情。引擎停了。仪表盘除了油量计之外的所有指示都归零了。全域配送的代价正在逐项兑现。然后他把手从启动杆上移开，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的右侧支架上。头盔的带子在支架上荡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然后静止了。
他从边斗里把保温箱拎出来。箱体比他刚出发时轻了一些，重量只剩下他的肩膀能感知到的变化。他把背带甩上肩膀，调整了一下长度，让箱体落在自己后腰的位置。然后他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那辆摩托车——它停在积水的边缘，边斗的护甲上还挂着昨天焊接时的标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发动机盖上，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一些。引擎盖上，那三个字还留着，但边缘已经化开了，墨水在金属表面形成的细小的花瓣状边缘，让他想起小时候把钢笔水滴在纸上会产生的图案。只是现在是干透的，定格在它最后的形状上。
厂房里面，那个男人正蹲在其中一个瘫倒的工人旁边，把药液倒进他的嘴里。陈末没有再往里看。他转过身，背好保温箱，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化工厂的大门。大门边缘的碎玻璃在他身后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动。他走向远方，脚下的路是灰色的。没有引擎声，没有排气声，路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