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稔的称呼缠上耳畔,像陈年蛛网黏在皮肤上,江稚鱼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怀安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映着她的身影,目光却穿透眼前这人,落在二十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上。他神情沉醉,宛如耗尽半生心血的匠人,终于捧出一尊无可挑剔的瓷像;又似偏执画师,寻到了朝思暮想的缪斯。
他视线贪婪地扫过她眉眼、鼻梁、紧抿的唇角,每一处细节,都让他愈发满意。
“你看,你们多像。”他上前一步,语声轻缓,裹着蛊惑的意味,“眉眼相似,气韵相近,就连蹙眉的神态,都分毫不差。”
他目光短暂扫过身侧的裴烬,轻蔑淡漠,如同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转瞬便再度将全部注意力锁在江稚鱼身上。
“我给了她求而不得的一切,显赫家世,优渥生活。这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他语气理所当然,姿态俨然是施恩者,静静等候着对方感恩戴德。
江稚鱼立在原地,任由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反复打量。怒火在胸腔翻涌,身体微微发僵,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强行稳住她表面的平静。
【礼物?】
冷笑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硬生生将我与生身父母剥离,让我在外漂泊吃苦,任由冒牌货占据我的人生,搅得江家鸡犬不宁。到头来,不过是为了满足你扭曲的执念与控制欲。你口中所谓的爱,简直是这世上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反胃。
周怀安预想过她的惶恐、怯懦、顺从,唯独没料到这般沉静的对峙。江稚鱼抬眼,清澈的眼眸凝着寒意,如两柄冷刃,直直刺向他。
“那我承受的苦难呢?”她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字字清晰地落在空旷的客厅里,“被调换的命运,十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这些也都是你精心编排的戏码?就为了把我打磨成她那般,外表柔弱、内里坚韧的模样?”
周怀安明显一怔。
意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很快回过神,唇角扬起一抹欣赏的笑。他看待她,如同欣赏一朵带刺的玫瑰,这份锋芒,反倒让他越发兴致盎然。
“玉不琢不成器。恰到好处的磨砺,才能造就最完美的珍宝。”他语气依旧温和,骨子里的傲慢却展露无遗,“比起温室里不经风雨的娇花,如今的你,难道不是更鲜活、更有魅力吗?”
他抬手舒展臂膀,仿佛坐拥整片天地,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自得。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从无过错。他以上帝自居,亲手雕琢这件专属“艺术品”,为这份被强行改写的人生,沾沾自喜。
“值得?”
江稚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紧绷的嘴角骤然上扬,清脆的笑声在奢华的客厅里炸开,尖锐又刺耳。
笑声里裹着鄙夷、嘲弄,还有深入骨髓的悲凉。
周怀安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面露错愕。江稚鱼缓缓收住笑意,抬步向前。
这一步,她走出了裴烬身侧的掩护,独自直面眼前的男人。白色裙摆轻扫地面,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宛若振翅奔赴战场的白蝶。
她抬眸,迎上他首次浮现慌乱的双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周怀安,你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成为她。”
“我今日登岛,不是来听你自我感动的独白,更不会踏入你为我划定的牢笼。”
话音陡然转冷,凛冽如寒冬朔风,吹散空气中最后一丝虚假温情。
她再踏一步,两人间距只剩三步。近在咫尺,她清晰看见他眼底的迷恋,正被震惊一点点蚕食。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
“你耗费二十年心血雕琢的藏品,如今,要来亲手将你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