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是从北面来的。灯塔二楼的窗户被雨点砸了半个小时之后,玻璃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均匀的白色蚀刻纹路,窗框边缘的漆皮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卷曲起泡,一小片一小片地剥落。陈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地面上那些积水在酸雨的持续注入下颜色正在变深,从灰变成一种淡淡的黄绿色。
手机在同时震了三下。三下震动之间没有间隔,像是同一个信号被复制了三份,同时推送到了他的终端上。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的通知栏被三条红色加急标注的订单填满了。A单:抗毒血清,北区加油站。B单:止痛药,南区小区。C单:绷带,西区天桥。三个方向,三种物品,三组完全不同的倒计时。
他先把A单的保温箱拿起来。抗毒血清是液体,在运输中需要保持低温,它的保温箱是最小的那一个,白色外壳,侧面的温度计指针停在零下两度的位置。他把小保温箱塞进边斗最里面,贴住边斗的内壁,然后把自己那件备用的蓝外套从后座解下来裹在保温箱外面,裹了两层,把边角塞进箱子和边斗壁之间的缝隙里固定住。另外两个箱子叠在它上面,止痛药是塑料盒装的,不重,绷带更轻。他用一条旧布带从横向上绕过三个箱子,收紧,系了一个死结,拉了几下确认不会松动。
林薇从里屋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只计时器,金属外壳的,表面有一块液晶屏。她站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距离,看了一眼边斗里的三个箱子,又看了一眼他。
“最长那单倒计时,”她说,“四十五分钟。”
陈末把头盔扣上,下巴带拉紧。“够了。”
引擎响起来了。三缸机的轰鸣在酸雨声的背景下依然清晰,缸体内部爆燃的节奏被排气管中的回压系统校准后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背景音。边斗里的三个保温箱在引擎的震动中轻微晃动,布带勒紧了它们,没有移位。手机已经卡进边斗护甲上的那道缝隙里,屏幕朝上亮着导航,A单的路线被放大到地图的中心位置,一条红色虚线从灯塔的位置延伸到北区加油站,虚线末端有一个跳动的光点。
他从灯塔楼下的雨棚里冲出去的时候,头盔面罩上的第一层雨滴就模糊了他的视野,他隔着那层水膜看见前方的路面在被酸雨持续冲刷后颜色变浅了。三轮摩托的轮胎压过积水的瞬间水花向两侧飞溅,边斗的钢板护甲边缘截断了水流的侧向扩散,让大部分水花重新落回边斗外侧的地面上。
雨幕里能见度只有大概二十米。二十米之外的东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折断的路灯杆、倾颓的围墙、翻倒的车辆残骸,全被雨幕磨去了细节,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他维持着车速,边斗上的手机屏幕在雨中被水珠遮挡着,导航路线需要他时不时低头确认。路线上的第一个拐弯在摩托驶出灯塔范围后大约三分钟处出现,他提前减速,侧倾车身,边斗外侧的钢板护甲擦过地面溅起一串火花,火花在雨水中熄灭了,留下一道短暂的热迹。
北区加油站到了。加油站的顶棚已经被酸雨穿透了大半,钢梁结构暴露在外,表面的漆层被腐蚀得斑斑驳驳。收银台后面的三个工人挤在一起,蹲在柜台下面,上面那层玻璃窗已经碎了。陈末把边斗停稳,从最里面那个保温箱里取出三支血清,握在手里,弯下腰从收银台破碎的窗口递进去。
“一人一支。”
他的声音被雨声稀释了,但三个工人同时抬起了头。最近的那个伸手接住了血清,手掌在接住时是干的,但在碰到玻璃管壁的瞬间,他的手从干变成湿了——那是他掌心里的汗,在接触的瞬间透过玻璃的低温触感被激了出来。
陈末已经在看手机了。导航地图上剩余两条路线的ETA数字在实时刷新,他扫了一眼B单的路线,又扫了一眼C单的路线。
“还剩三十二分钟。”
他掉了头。摩托车在积水中完成转向时边斗的侧面切开了水面,形成一道短暂的弧形波浪。往南的路线和刚才来的路不一样,这条路更窄,路面上的坑洼更多,车辙里的积水颜色比别处更深。摩托车在这种路面上的行驶姿态依然稳定,避震弹簧吸收掉了大部分冲击,边斗里的保温箱只是在侧倾时轻微地往边斗内壁滑了一下又弹回来。
南区的小区大门只剩半扇了。门卫室的窗户全碎了,里面没有人。他把摩托车停在单元门口,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持续发出突突的低响。止痛药的包装盒是白色的,方形的,他把它夹在腋下跑上楼。楼道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每层拐角处通风口的自然光在雨天里显得灰蒙蒙的,他三步跨过一阶台阶跑上五楼。五楼靠东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黄色的光,那是蜡烛。他推开门,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毛巾上放着药片碎末。他看到陈末进门时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说:“水……”陈末把药盒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松开,等老太太接住了才放手。
“不用不用,还有两单。”
他已经退出门了。他跑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台阶边缘的积灰被他踩出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摩托还在冒雨怠速,排气管口喷出的气流在雨幕里持续地吹开一小片无水区域。他跨上车的时候外套的下摆已经湿透了,那层湿布料贴在腰侧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往上攀。他拧了一下油门,引擎从怠速转回正常运转频率,声音刚稳定下来,他又拧了一下,让它更快。手机屏幕上的C单路线被调出来了。西区天桥。倒计时数字显示着“剩余13分钟”,在雨水的模糊中跳动。
他出发了。南区和西区之间的连接路线要经过一座公路桥的残骸——桥面已经被炸塌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车道还能通过,窄到正常汽车无法行驶。摩托车的宽度刚好能从那条缝隙里穿过去,边斗外侧的护甲在通过时刮到了桥面断裂处的钢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桥洞下反弹了几次才消失。
西区天桥到了。桥下的地面比别处干一些——天桥的桥面遮挡了大部分雨水,只从两侧的排水口漏下两条细细的水流。男孩缩在天桥底部的角落里,膝盖蜷在胸口。他看到陈末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绷带的包装是密封的,塑料薄膜裹着,雨水在上面滚动但没有渗透进去。他把绷带递过去的时候男孩说了句:“谢谢。”陈末听到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然后屏幕的内容自动弹出来了——没有经过他的操作,它是自己弹出来的。一行红色大字从屏幕中央浮现:“您已配送117单。检测到配送区域超出初始设定范围。”
下面两个按钮。一个蓝色的写着“是”,一个灰色的写着“否”。雨水打在他手背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把雨滴抹开了,露出了那行字底下更小的说明文字。字太小,他看不清。但他没有把手机凑近去看。他站在那里,雨水从桥面边缘滴落在他肩膀旁边不远处的地面上,形成一个规律的节奏,滴、滴、滴。
他身后不远处,天桥另一侧的阴影里,他看不见的位置,有人轻轻摇了一下头。但雨声太大,他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