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入口被一辆翻倒的货运面包车堵了一半,陈末侧着身从那半米宽的缝隙里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面包车的后视镜支架,支架上残留的半截镜片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碰金属的声响。车库里面的空气比外面冷,混着机油和干透的混凝土粉尘的气味。他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让眼睛从日光切换到地下空间的暗光环境中完成适应过程。
车库很大。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大部分都碎了,只剩下几根还连着电线,在黑暗中以极低的功率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那光不足以照亮地面,只够在灯管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车位上停着废弃的轿车,大部分已经被拆走了有用的部件,车门敞着,座椅暴露在外,海绵从割破的布料里鼓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
他沿着车位编号往前走。21号车位是空的,地面上只有四个轮胎压痕,压痕里的灰比周围更薄一些,像是近期有什么东西被移走了。22号在21号的旁边,车位上罩着一块灰绿色的帆布,布面被灰尘覆盖了大半,只有中间鼓起的部位还保留着帆布原本的颜色,军绿色的,在橙红色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调。
陈末走到帆布前面。他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往上掀的时候布面的灰尘同时震动起来,形成一小片短暂的尘雾。帆布被掀开了,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布匹碰撞声。一辆军绿色的三轮摩托暴露在空气中,正立着,车身表面蒙着一层比帆布上更薄的灰,但金属的反光还能穿透灰层透出来。边斗的底座是焊在车架上的,边斗内部卡着一个生锈的头盔,扣在底部的凹槽里,面罩朝下,后脑勺朝上。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发动机外壳。冷的。手指从缸体表面滑过的时候感觉到金属的纹理,细微的铸造痕迹像皮肤上的毛孔一样分布在整个表面上。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军用级载具’,解锁‘强化改装图纸·V2’。”然后下方跳出了需要的零件列表。钢板。避震弹簧。高性能火花塞。
他把手机放在摩托车的座位上,开始翻车库。停车场C区尽头有一辆废弃的吉普车,前保险杠已经被拆走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还连着螺栓固定在底盘上。陈末把那半截保险杠拆下来了——螺栓锈得很厉害,他用了匕首的刀尖在螺栓头的边缘敲了几圈让锈层裂开,然后用手指把它旋了下来。拆下来的保险杠比他预想的沉,铁皮的厚度大概有半厘米,边缘还有一道焊接过的旧痕。
避震弹簧是在另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上找到的。那辆车的后轴已经塌了,但两根弹簧还连在悬挂臂上,其中一根已经断了一截,另一根是完好的。他用了十分钟才把那根弹簧从悬挂臂上拆下来,弹簧的底座螺母锈死了,他用匕首在螺母表面切了两道浅槽才让它松开。
高性能火花塞是从地下车库角落的维修间里翻到的。维修间的货架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大部分已经生锈了,但角落里有一个半开的纸箱,里面装了七八个新的火花塞,包装纸还没有完全破损,铜电极表面泛着正常的银白色光泽。他拿了三个。
零件备齐之后他回到22号车位,盘腿坐在摩托车旁边的地面上。他先把发动机外壳拆了下来,螺旋紧固的,四个螺栓各在缸体的一角,他依次旋开。缸体内部暴露出来之后,他伸手探进去摸了一圈。手指在缸壁内侧缓缓移动,指腹感知到表面的平滑度、活塞环的间隙尺寸、进气口和排气口的相对位置。他的脑海在那段触觉经验被接收的同时启动了某种类似投影的功能——燃油喷射系统的结构图出现在他的内部视野里,那些管道、阀门、喷射嘴的路径像被叠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样清晰,连液体的流动方向和压力变化曲线都是可视的。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一眼手中的缸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火花塞盒。
“原来这车能跑120,”他自言自语,“改了之后能跑多少?”
第二天傍晚,改装完成了。边斗外侧焊了一层钢板护甲,切割成和边斗轮廓吻合的形状,焊接接缝处用锉刀打磨过,摸上去没有凸起。后悬挂的弹簧换成了从货车拆下来的那根,加粗的弹簧圈增加了悬挂行程,使底盘离地间隙提升了大约四厘米。发动机被拆解后又重组了一遍,燃油喷射系统的路径被重新布设过,活塞环的间隙被调整到了新的尺寸,火花塞换成了新的。
他把手机卡进边斗护甲上的一道缝隙里——那道缝隙是他在焊接时特意留出来的,宽窄正好和手机的厚度匹配,卡进去之后屏幕朝上,充电口从侧面的开孔露出来。他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卡得住。
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发动机盖的平面上写了三个字:“准时达”。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不太均匀,但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把笔盖扣回去,放进兜里。他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他跨上车,鞋底踩住了脚踏板,右手握住车把,左手搭在启动杆上。他用力踩下启动杆的瞬间,发动机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腔体内被激活了。第二下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黑色的颗粒在空气中悬浮了几秒然后消散。第三下的时候引擎真正响起来了——不是电机的嗡鸣,是内燃机特有的那种不规则爆燃声,在第一个完整循环之后稳定下来,变成持续的低沉轰鸣,频率均匀,力道持续递增。
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反复反弹,从天花板反射到地面再弹回天花板,形成一个持续放大的声场。天花板上的灰尘被震动抖落下来,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漂浮着,像一场缓慢的灰色降雪。陈末拧了一下油门,引擎的声调瞬间提高了一个音区,尾气管里排出的气流在地面上吹开一小片灰尘区域。
他松开了制动。摩托车向前移动了,先是缓慢的,然后随着他拧油门的幅度加大,车速迅速提升到能够覆盖车库长度的水平。他骑上通往地面的坡道,坡度大约十五度,加粗的弹簧吸收掉了路面裂缝和碎石带来的大部分震动。坡道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日光穿透坡道出口处的灰尘层,形成一道倾斜的、有厚度的光柱,摩托车的前轮碾过光柱边缘的时候,防撞杠表面的反光正好被阳光切中,反射出一片短暂而锐利的白光。
他骑出坡道,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铺在他的肩膀和头盔上。他放慢车速,停在了灯塔楼下。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推开了,林薇站在窗户后面,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说话。陈末在楼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拧了一下油门,引擎短暂地轰响了一声又恢复了怠速,像某种不需要翻译的回应。他松开了油门,让摩托车在空转中慢慢停稳。阳光落在防撞杠上,那道白光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