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的后台走廊比陈末预想的更长。地板上的红地毯已经被酸雨浸透后又干透了好几遍，表面的绒毛板结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壳，踩上去发出一种干裂的脆响。两侧墙面上贴着旧演出海报，纸边卷曲发黄，海报上的演员面孔被潮气泡得模糊了，只能从轮廓辨认出大概的构图——一个女人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亮着的灯光。
门牌号从走廊中段开始排，奇数在左，偶数在右。陈末数到第十一扇门的时候停了下来。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手写的，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最后一个数字：9。
他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门轴转动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嘎吱”，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
化妆间里只有一面镜子和一把椅子。镜子是那种带灯泡的化妆镜，灯泡早就碎了，只剩下灯座边缘几根垂着的细丝。镜面本身还是完好的，只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灰的厚度不均匀，像有人用手擦过其中一片区域。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瘦削，中年，颧骨突出，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的领口已经磨出了线头。他面前摊着一本乐谱，乐谱的纸张边缘翻卷着，像是在潮湿环境中放了很长时间。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按在纸张的右下角，往上一掀，等纸张完全翻过去之后再把手指抬起来。
陈末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那人的目光从镜子里移过来了——他在镜子里面看到了陈末的轮廓，视线扫过镜面上那层灰，定位到门口那个模糊的人形。他转过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摇了摇头。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塑料外壳的，白色的，侧面贴着打印出来的标签，上面写着“抗致聋病毒特效药”几个字。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药瓶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药瓶，拿起来举到眼前，盯着标签上的字看了三遍。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字的读音。然后他拧开了瓶盖，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黄色的，圆形，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没有喝水。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化妆间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镇流器残余的电流声。大概过了十秒，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是睫毛，然后整只眼睛睁开了。
“我听见暖气管的声音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之后突然开口的那种质感。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视线越过陈末的肩膀看向门外的走廊方向——那里有一根裸露的暖气管从天花板垂下，管壁里传来细微的流水声。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椅子的靠背，让膝盖完全直立之后再松开。他走了两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平衡感，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向墙角。墙角立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木质的，表面被什么深色的漆覆盖过。他走过去弯下腰，把箱子横放在地面上，掀开箱盖。箱子里躺着一支铜管乐器，磨得发亮，管壁上没有锈迹，在化妆间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柔和的黄色光泽。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手指搭在管身的按键位置上，像是肌肉记忆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就已经接管了动作。
“三年前核爆那天，”他说，“我正好在排练。”
他没有说下去。他握着那支乐器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一小片从窗外漏进来的光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的时候他外套前襟的纽扣被撑开了半颗。然后他吹响了。
旋律是《欢乐颂》的开头。陈末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但他听过它——核爆前在某个电视广告的结尾，还是超市关门前的广播音乐，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旋律。铜管的声音在化妆间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从墙壁反射回来之后再叠加在正在发出的声音上，形成一个逐层叠加的和声效果。那旋律穿过半开的门缝飘到了走廊上，穿过走廊尽头破损的窗户，从窗户的裂缝钻到了外面的废墟上空。
陈末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见窗口对面那些坍塌的看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看台后排的座椅已经被掀翻了大半，只剩下几排还立在原处，椅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那些灰的表面裂开了——不是被风掀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开的。那些东西是一个个从座椅后面探出来的轮廓，灰色的，不规则的，每一颗都带着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又消失。然后是半截柱子后面也出现了轮廓，然后是翻倒的货车底下，三个轮廓从车厢的阴影里探出来，逐渐往上看。
指挥没有回头。他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放下乐器，管口朝向地面。他的呼吸声变得明显了，胸腔在缓慢地平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外面有人吗？”
陈末侧过头看向窗外。看台后面那些轮廓还停在那里，没有靠前也没有后退。那些眼睛还在亮着，像一颗一颗的暗星。指挥弯下腰，把乐器放回长条箱里，盖上箱盖，然后从箱盖内侧一个夹层里取出了一把钥匙。铁质的，普通大小，钥匙齿的形状老旧，像是配了十几年前的那种锁芯。他把钥匙放在陈末的手心里。钥匙接触掌心的温度是常温的，没有经过体热的预热，但陈末握住了它。
“地下车库，22号车位，”指挥说，“你去看看吧。”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边，把那本翻烂的乐谱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回头看陈末。陈末站在那里，钥匙在他掌心里硌着，重量不大，但金属的轮廓透过皮肤传到骨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