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细碎的翻纸声,将江稚鱼从睡梦中唤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自乡下归来、决意直面周怀安之后,紧绷多日的神经反倒渐渐松弛,睡眠也安稳了许多。
人一旦有了明确方向,那些飘忽的恐惧与焦虑,便会沉淀为握在掌心的力量。
她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沙发上,江屿川正端坐于此。茶几摊着几本财经杂志,落地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一身定制西装上,晕开柔和金边。他一手端着咖啡,指尖轻点纸面,神情专注。
“早,大哥。”江稚鱼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醒了。”江屿川抬眼,眼底血丝淡去几分,疲惫却依旧明显。他将杂志推到她面前,“鱼饵,已经放出去了。”
江稚鱼的目光落向页面。
版面右上角是一张慈善晚宴抓拍。她手捧香槟,侧耳与人交谈,只露出四分之三侧脸。灯光勾勒出利落的鼻梁,长睫投下浅淡阴影,唇角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意。
这张脸七分是她,三分贴合那个虚幻的白月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勾起周怀安的兴致,又不会因太过相似而令他起疑。
江稚鱼心中了然。大哥这番媒体运作,做得滴水不漏。
江屿川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神色依旧凝重:“这只是第一步。周怀安生性多疑,单凭一张照片,远远不够。”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精致的文件,递了过去。
封面印着青年艺术家潜力评估报告,落款是业内颇具分量的艺术基金会。翻开扉页,“江稚鱼”三个字赫然在目。
整份档案详尽至极。精心编造的履历里,她成了出身普通、却身怀古典艺术天赋的孤僻少女。喜好、习惯、甚至笔迹分析一应俱全,每一处细节,都与那位已故堂妹的资料高度重合。
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生理性的反胃悄然翻涌。
有人拿着刻刀,强行将她雕琢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昔日周怀安这般对她,如今为了反击,她只能主动披上这层虚假外壳。
她暗自感慨裴烬心思缜密,伪造的档案天衣无缝,连儿时的绘画奖项都被刻意美化。以周怀安自负偏执的性子,见到这份资料,定会认定这是命运送来的“完美藏品”。
江屿川耳听着她心底的评价,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才压下险些扬起的嘴角。
“这份档案,昨日已借第三方渠道送入盛华集团旗下艺术基金会。”他沉声说道,“以周怀安对盛华的掌控力,中午之前,这份资料必会送到他办公桌前。”
江稚鱼合上档案,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语气平淡如常:“鱼饵尽数撒下,接下来,静候上钩。”
往后三日,江家大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江稚鱼装作闲散的豪门千金,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
上午待在三楼画室,用浓烈色彩宣泄心绪,画笔起落间,藏着未熄的锋芒。下午便蜷在花园躺椅上看书,身影静立暖阳之下,宛若一幅安静的油画。
她绝口不提计划,也不问周怀安的动向,仿佛过往的崩溃与决绝都已翻篇。
唯有她自己清楚,平静表象之下,倒计时早已悄然开启。
第一天,照片与档案顺利送达。多疑的周怀安必然下令彻查她的过往,可所有线索,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第二天,重合的人生轨迹会让他又惊又疑。自负如他,只会将这一切归结为宿命的馈赠。
第三天,极致的控制欲容不下半点未知。他一定会按捺不住,想要亲眼验证,自己眼中这件“藏品”是否完美。
夕阳西斜,暖光染红天际。江稚鱼正要起身回屋,管家林伯快步走来,神色肃穆。
“大小姐。”
江稚鱼转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深蓝色信封上。封口处火漆印着繁复家徽,陌生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这是猎物对猎人本能的警觉,她瞬间辨明了来源。
信封纸质厚重冰凉,指尖挑开火漆。内里是一张烫金卡片,花体字迹优雅张扬。
尊敬的江稚鱼小姐:
诚挚邀请您参加本周末于「静海之屿」举办的私人艺术品鉴会。
静候您的光临。
——周怀安
没有多余客套,字句间满是居高临下的笃定。
鸿门宴的请柬,终究还是来了。
薄薄一张卡片,却重若千斤。指尖微微发颤,压抑的恨意与战意在胸腔里熊熊燃烧,一如天边燃成火海的晚霞。
她快步走回客厅。江屿川与裴烬早已等候在此。
“他出手了。”江稚鱼将邀请函放在茶几上,听不出情绪。
江屿川拿起卡片,眉头骤然紧锁:“选在私人岛屿,周怀安果然谨慎,步步设防。”
裴烬目光停留在手写字迹上,眸色沉沉,一语未发。
江稚鱼视线扫过二人,语气清晰而坚定:“这次赴约,我只带一个人。”
她稍作停顿,目光最终落在神色淡然的裴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