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程师坐在电台主控台前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向下按着桌沿。桌面上那台老式电台的指示灯刚刚稳定下来,绿色的,像某种昆虫的眼睛。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陈末。
“这玩意儿功率够覆盖全城。方圆十五公里内的收音机、对讲机、车载电台,只要还在通电就能收到。”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即将开口说一件需要被确认的事情之前的那种语调,“你确定要播?”
陈末站在主控台侧面。他没有坐下,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把那卷录音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工程师面前。
“听见就听见,”他说,“播吧。”
工程师看着他,等了一拍,然后从陈末脸上移开目光。他拿起那卷录音带放进播放器槽里——带盘转了一圈卡到位,发出一声“咔嗒”。他没有按播放键,先打开了电台的广播开关。主控台前那支话筒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表示信号正在输出。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他握着它的手指在壳面上留下了细微的湿润印痕。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幸存者,”他说,语速不快不慢,“这里是‘希望’血清配送中心。如您或您身边有人感染辐射病,请保持通讯设备开机,‘青鸟’系统会向您发送订单。”
他的声音在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待某种回声。但电台广播没有回声,只有电磁波带着他的声音向四周扩散,穿过废墟上空的高楼残骸,穿过倒塌的天线和断裂的电线杆,传进每一个还能通电的扬声器里。
工程师松开广播键。主控台上的红灯灭了。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台内部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三秒安静。
然后陈末的口袋里开始震动了。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是那种连续不断的高频震动,像有十几条信息同时在手机内部排队等待弹出,把手机壳都震得发烫。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订单通知已经像瀑布一样往下刷了。第一条还停留在屏幕上方,第二条就把它顶下去了,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他翻了一下历史记录的数字——从“1”开始弹跳式增长。先是一个一个地涨:1、2、3、4、5,然后变成了两倍两倍地跳:6、12、24、27,然后从27直接跳到了34。数字还在往上涨,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那些订单不是一个个发出的,而是一整批被同时推送到他的终端上。到了四十多单的时候增长开始减慢,但还在涨。
陈末翻了两条订单的详情。第一条的备注区只写了一行字,字体和订单正文一样大,是普通的系统默认字号:“天桥下第三个桥墩。”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地理标记。第二条的备注写的是“红色卷帘门”。第三条,“楼顶插了白旗”。他不知道那些地址对应的是谁,但那些描述足够清晰——它们不是随机位置,是有人特意标注过的,像在黑暗里挂了一盏灯然后告诉别人往那个方向看。
他继续往下翻。备注区的文字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具体:“东区加油站三个人高烧”“学校地下室有孕妇”“帮我送一盒退烧药到天桥下就行”。还有一条只写了“谢谢你”,后面没有跟任何地址。他把那条订单滑上去,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缺地址,但系统显示“配送地址待补充”,像是有人先按了发送键然后还没来得及填完整。
陈末的手速跟不上了。他每翻过一条,下面就会冒出两条新的,翻到某一条的时候他往下拉了三次才终于拉到列表的底部,但底部的按钮立刻换成了“加载更多”,他又点了一下,又出来一长排。
林薇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一直在走廊另一头,不知道是在整理什么东西还是只是听着广播的声音站在原地。她走进主控室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到陈末身后才停下来。她从侧面探过头去看那个屏幕,屏幕上订单列表还在不断刷新,每一行都是一个新的地址、新的备注、新的请求。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以前只能靠数据估算幸存者数量,”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地图上那些红点是我根据信号衰减和通话记录估算出来的位置,不是真的看见他们。”
陈末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暗下去的瞬间,他像是完成了一个从“正在看”到“已经看完”的过渡。“现在不用估了,”他说,“他们都在。”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口袋外面搭着。口袋里面手机还在持续地微微震动——那是还没被查看的新订单到达提示音被调成了静音之后的残余触感,他隔着布料感觉到了。外面的风从主控室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卷录音带的塑料盒,盒子在桌面上旋转了半圈然后停住。老工程师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话筒已经放回了支架上。他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到林薇脸上,再从林薇脸上移回桌面上那盏绿灯上。
“明天开始,”陈末说,“单子要分时间了。”
“分什么?”
陈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变暗,地平线上那片灰白色的光正在往蓝色那边靠。“分早晚,”他说,“白天送得完的白天送。送不完的,”他停了一下,“晚上也要送。”
林薇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盏绿色的指示灯上,看着灯光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变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