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陈末的右手从电动车车把上滑落下来，指腹贴着车把的橡胶表面擦过去，直到手掌完全脱离。然后他把左手也松开了。两只手同时举到肩膀两侧，掌心朝外，手指分开成自然的弧度——没有攥紧，也没有完全放松，像在做一个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必须做的动作。
“药在一个女博士手里，我带你们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条窄巷里，声波被两侧的墙面夹住后向两端反弹，形成一种比正常音量稍响一点的效果。声音传到刀疤所在的位置时已经叠加了一层薄薄的回音。
刀疤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牵动他脸上那道旧疤的边缘，在日光下，疤痕的白色纹路被拉宽了半毫米。“聪明。”他说。
陈末开始往前走。他走路的步速不快不慢——太快像是在逃跑，太慢像是在犹豫。他走了三步，右脚掌落下去的时候触到了地面上一个凸起的硬物，他的脚顺势往旁边移了一下，让那个硬物从鞋底边缘滑过。他没有低头看，但借着身体重心转移的瞬间，他的脚踝内侧在那硬物的侧面蹭了一下。
废弃油桶。铁皮的，桶身直径大约半米，高度到他的膝盖。桶盖半扣在上面，倾斜的角度使得一部分内容物从桶口边缘溢了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桶身上贴着半张标签，纸质已经发黄卷曲了，标签的上半部分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下半部分还残留着几个字。他没有停下来看。但他的余光在下一个拐弯处扫过了刀疤的右手——刀疤把那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拇指上挂着一个东西，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有一块亮着的屏幕。屏幕正对着天空的方向，显示着某种连续的实时画面。
陈末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大约五步后弯腰了。他用蹲下的动作掩盖了视线向下看的方向——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指自然地碰到了鞋带，握住那根黑色的鞋带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假装在重新系。他真正的手指动作是在膝盖外侧完成的：右手离开鞋带，垂落到地面高度，勾住了油桶边缘的提手，沿着桶壁往下拽了半寸。桶身在原地晃了一下，没有翻倒，但边缘的液体更多地从桶口淌了出来，在地面上扩散成一片约一巴掌宽的圆形深色区域。他闻到了气味——工业酒精。标签上虽然没写全，但那半截残留的字和气味已经足够确认了。
他的余光在刀疤的方向快速扫了一遍。刀疤还在看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拇指上那个黑色方块的屏幕还亮着，画面的内容从某个角度能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地面和移动的影子。
陈末压低声音说话了，像是只让刀疤能听到的低声耳语：“那个女博士脾气很差，你们打算……怎么跟她谈？”
“谈？”刀疤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跟她谈。”
最后一个字尾音刚结束，陈末的手从鞋带上松开了。他往前推了一下那只油桶。油桶在地面上滚动了半圈就开始加速，铁皮和水泥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持续的“咕噜噜”声，像一个被放倒的鼓在滚动。桶口倾斜着，剩下的半桶工业酒精在滚动中被摇出来，在桶身后面拖出一条湿漉漉的弧线。
五个秃鹫成员同时往两侧躲了。那是下意识的——在末世里，任何不明液体都可能意味着腐蚀、燃烧或感染。他们各自往左右退开半步，让出了巷口中央的一段空隙。
陈末的手在口袋外侧一拍。他穿的那件蓝外套的右侧口袋里常年放着一只打火机，塑料外壳的，油量已经用掉了一大半，但还能打出火苗。他的拇指拨动打火轮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一道橙黄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指端，长约一厘米。他把它扔了出去。打火机在空中旋转了半圈，落在地面上那摊已经扩散开的液体痕迹上，火苗接触到酒精表面的第一秒就把它点燃了。火是先跳了一下再完全展开的——先是一道窄窄的蓝色火焰沿着液体边缘蔓延，然后蓝色变成了橙色，然后橙色膨胀成一个完整的火面，覆盖了所有被酒精浸湿的区域，紧接着向上蹿升成一堵一米多高的火墙。
火墙横亘在巷子的中央，横截面的宽度和巷子本身的宽度几乎相等。火焰的顶部在灼热空气的对流中不断向上翻卷，在地面上发出持续的低频轰鸣声。热浪朝两侧的墙面上扑去，把苔藓烤干、卷曲、冒出一层薄薄的白烟。
陈末趁那个瞬间翻身上了车。他的左脚先踩上踏板，右腿跨过车座时膝盖内侧碰了一下后座绑着的机械臂，金属表面烫了他一下——那是从火焰方向辐射过来的热量，隔着一段距离就已经把机械臂表面的旧油加热到了烫手的温度。他没有停。他拧满电门，电动车的前轮猛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地面，车身朝巷口的方向弹射出去。
他冲过火墙侧面的一小段空隙时感觉到的热浪集中在自己的右侧身体上——右脸颊、右耳、右手背。皮肤表面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加热到了发痛的程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刮了一下，但没有烧伤。他的电动车从那段空隙里钻过去的时候后轮擦过火焰边缘，轮胎表面发出一股短暂的焦糊味，冒出一小缕白烟。
巷口在他的正前方越来越近。他冲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刀疤的吼声，被火墙的燃烧声稀释了一部分，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词语：“……给我……追！”然后火墙那边传来有人被烫到的惨叫。
他已经冲出了巷口。他拐上主路的时候侧过头往左后方瞥了一眼——半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无人机，灰色的，巴掌大小，四旋翼的叶片在日光下反着光。它正悬停在离地面大约十米的高度，机腹下面的摄像头始终对准他的方向，镜头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像一只不眨眼的灰色眼睛。
他加速了。电动车驶入主路后车速提升到极限，无人机在后面跟了一段，然后降低了高度，从楼群的缝隙里钻过去，消失了。
三个小时后，坍塌商场三楼。刀疤站在那面倾斜的断墙前，手里捏着那架无人机的遥控器。他把遥控器从拇指上摘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陈末骑着电动车冲出巷口的那一段，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帧上：一个缩小的背影正在远离镜头，后座上那根机械臂的轮廓清晰可辨。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遥控器放在窗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镜片看向远处那片废墟。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像在看一块永远空着的区域。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手指合拢的瞬间望远镜筒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裂了。镜片边缘的一条细纹延伸到了镜筒中部，金属外壳凹陷了一块。他把碎掉的望远镜扔在地面上，玻璃碎片在水泥地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
“发悬赏。”
旁边站着的几个人谁都没有动。
“谁干掉他，”刀疤说，“分一半库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