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弹单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弹单是“叮”的一声,很短促的提示音,然后订单内容展开在屏幕中央。这次弹单的时候手机先“嗡”了一声——持续的那种低频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屏幕内部卡住了。然后订单才跳出来,覆盖了系统后台的界面,白底黑字,字体大小和平时一样,但地址那一栏的字比其他订单明显少了一行:没有备注。
“配送地址:城东物流园C区12号库。物品:抗辐射药。”
林薇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屏幕上。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城东我从来没派过单,谁在那边?”
陈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腹覆盖着那个地址字段的位置,但没有往下划。订单页面的上下两端各有一条灰色的横线——上面没有历史记录、没有客户备注、没有联系人姓名——这是他在第1集以后收到的订单中第一个信息栏全空的单子。备注栏是空的,联系人姓名是空的,就连“配送指南”那一栏也显示着“无可用数据”,一行灰色的字,很小,印在页面底部。
他看了一会儿。“也许有幸存者刚恢复通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在“也许”那两个字之间有一个肉眼不可见但能感知到的停顿——不是他犹豫了,是他在说出口之前重新确认了一遍这句话的逻辑。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把保温箱从桌角拎起来,带子甩上肩膀。
林薇没有拦他。她只是看着他拿起保温箱、转身、走向门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在地图上没见过那个区有信号记录。”
陈末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那你怎么解释这单?”
林薇没有回答。她转回去看显微镜,握住目镜边缘调整了一下焦距。“解释不了。”
陈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林薇的电脑风扇在转。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物流园。园区的大门只剩一个门框了——铁质的伸缩门被什么东西撞断了大半截,剩下的那半截歪在地上,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锈。大门两侧的围墙还在,墙面上有新的涂鸦,红色的,内容是三个重叠在一起的箭头,指向园区深处。箭头下方的地面有新鲜的轮胎印记。不止一条,是很多条,重叠在一起,方向不一,但绝大部分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末在园区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骑进去,先捏了一下刹车把,让电动车完全停下。然后他熄了火,坐在车座上听了一秒。园区内部很静——那种静不是没有人、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在这么大的空间里被稀释到几乎听不见的静。他听完了一整秒,确认那个“静”里面没有引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金属碰撞声。然后他重新拧开了电门,电动车嗡了一声,驶进了园区大门。
C区在园区的东南角。他经过A区、B区的时候两侧的仓库门都是紧闭的,卷帘门的边缘锈迹很重,落满了灰。有些仓库的卷帘门被掀开了一部分,里面黑洞洞的,货物已经搬空了,货架倒在地面上,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他经过B区最后一个仓库时看见门框上挂着一块旧的金属门牌,牌面上的编号已经被酸雨腐蚀得看不清了,但他认出了上面残留的字母轮廓——“C区”。
C区12号库在仓库群的末端。它的大门半开着,外面那层卷帘门从下往上掀起了大约一米二的高度,正好能让一个人弯腰进出。门框下方的地面上没有积灰——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扇门。卷帘门边缘的轨道上还有新鲜的金属擦痕,表面泛着银白色,还没来得及氧化变暗。
陈末停下车,弯腰从卷帘门下钻了进去。仓库里面很大,从门口到对面的墙壁大约五十米,高度也有七八米,整个空间空旷得几乎没有落脚点——大半个地面被翻倒的快递盒覆盖着,纸板箱叠在一起,有的已经被压扁了,有的还是完整的,但封口的胶带已经发黄变脆了。还有一层灰是均匀覆盖在所有东西表面上的,连那些纸箱上也是厚厚的一层灰。最近有人在这里待过——地面的灰上有脚印,从门口延伸到仓库深处的某一排货架后面。
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仓库里回响了两遍。第一遍是从门口传到最远处再反弹回来的长音,第二遍是那个长音的尾巴,更细更轻。两遍结束之后一切又恢复了那种被空间稀释过的静。
然后引擎声从身后响起来了。不是一辆,是两辆。两台改装摩托在同一时间发动,排气声在仓库入口处的通道里合成了一种更低沉的双频嗡鸣。它们停在卷帘门外面。接着陈末听见了更多的引擎声——从远处来的,从另外几个方向同时靠近,声源至少有三个。他转头看向仓库大门的反方向,在C区12号库的侧墙上还有一扇门,侧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大约两百米长,尽头是另一堵墙。他推着电动车从侧门出去,刚进入巷子就看见那堵墙——三米多高,水泥浇筑的,表面平滑得没有落脚点。墙根处长着灰色的苔藓,苔藓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前一天刚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回头看。卷帘门已经被掀到了顶,五个人鱼贯而入排成一条弧线。他们穿着深浅不一的暗色外套,全都戴着骷髅围巾,围巾的末端在风里飘动。五个人里有两个手里提着铁管,管壁暗沉沉的,不反光。摩托车停在仓库外面的地面上,排气管还没完全冷却,还在发出“咔咔”的收缩声。
陈末把电动车推到墙根,脚架支起来。他的视线在那些骷髅围巾之间移动,然后停在了人群后面。一个人正从一辆摩托的后座上下来,脚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干燥的声响。那人的外套是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的一半。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白色,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刀疤走到人群前面来。他站定的时候其他五个人的铁管停了下来,不再敲地面了。他看着陈末,视线从陈末脸上移到车把上挂着的喊话器,再移到那根绑在后座上的机械臂上。他的目光在机械臂的关节处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陈末的脸上。
“你就是那个送外卖的。”
陈末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车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只手离腰间的匕首还有大概一拳的距离,但手指没有向前伸。
“给你一个机会,”刀疤说,“那些药你从哪拿的?说了,你可以骑着你那破车走。”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地面上薄薄一层灰,灰色的颗粒在陈末和刀疤之间旋转着上升又落下。陈末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五个人还堵在那里,铁管横在身前,把光线挡成了细长的阴影。他又看了一眼那堵三米高的墙。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刀疤,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那些苔藓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