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回到灯塔楼下时，他的右手指缝里还嵌着一层暗灰色的细尘。那是防空洞墙壁上剥落的石灰，在他扶墙休息的时候沾上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的灰和拇指上一道新的划痕，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东西。
他攥了一下拳头，感觉到指缝里那些细尘在皮肤之间摩擦的触感，然后松开了。他推开门进去了。
楼梯间里的脚步声比早上回来时更沉，裤管上的水还没有完全干透，走路的时候布料摩擦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二楼门口时停了一下，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侧面——不是汗，是下水道里带出来的水汽，在皮肤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涩涩的触感。他推门进去。
林薇在显微镜前忙。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伏着，一只手在调节目镜的焦距。陈末进来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送到了？”
陈末把保温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桌上。箱体表面沾着泥水的痕迹，搭扣上挂着一小片干掉的苔藓，他伸手把它摘掉了。
“嗯。”
他坐在板凳上，弯下腰去解鞋带。鞋面上那层污水已经干了，但鞋口里还窝着一小摊残留的水，他脱鞋的时候水顺着鞋帮淌出来，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他把鞋倒过来，往地面磕了两下，水珠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然后又倒了另一只。
林薇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她的视线从他的鞋上移到他脸上，然后移到桌上的保温箱，又收回到显微镜目镜上。她把载玻片换了一个位置。
陈末重新穿好鞋，站起来走到电脑旁边。他掏出手机，屏幕裂痕里的蓝光还亮着，系统界面还在后台运行。他随手往下翻，想看看配送记录有没有更新——有时候系统会在配送完成后自动录入一条摘要，字数很短，像日志一样。他翻到“历史记录”那一栏，列表的最底部新增了一行字，字体是浅灰色的，和上面那些白色字体的记录形成对比。那行字写着：“幸存者信号来源：人民广播电台旧址，更新于3天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拿给林薇看。林薇放下手里的载玻片，把手机接过去，目光落在灰色字体的那一行上。她皱了一下眉。
“青鸟会收集任何电子信号，”她说，“但之前没显示过这个。可能是系统算法刚解码出来的。”她把手机还给他，补了一句，“你从哪里看到的？”
“历史记录，”陈末说，“最底下。灰色的那行。”林薇又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显微镜前坐下。
陈末拿起保温箱，空的，带子还搭在肩膀上。“地址给我。”
广播电台的楼顶是歪的。整栋楼的外墙还立着，但屋顶的金属支架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有一半的面积已经塌陷了。发射塔的基座歪斜着，塔身折断成两段，上半段挂在边缘，靠一根被扭成麻花状的钢缆勉强撑着没掉下去。陈末走到一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断裂的塔身，它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每摇晃一次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上到二楼。楼梯间的窗户都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地面上堆积的碎纸片和落叶。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光线从里面透出来，不是电灯的白光，更像是一盏旧式台灯发出来的暖黄色。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头发花白，蹲在一台坏掉的发电机旁边，右手举着一把锤子，正在往发电机外壳的侧面砸。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砸完之后他把锤子放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被砸的位置，然后重新举起来又砸了一下。他满手是血，手指上有多道裂口，左手的食指指甲盖缺了一角，露出来的嫩肉上还在缓慢地渗血。
老人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陈末。他往后缩了一下，锤子从手里掉在地面上发出“哐”的一声。他把那只流血的手伸向旁边的桌子，摸到了桌沿上放着的一把裁纸刀，刀刃已经钝了，但他还是攥着它举在身前。
“别过来！我有刀！”
陈末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裂缝里的光纹像是某种流动的图案。
“是系统让我来的，”他说，“您缺什么？”
老人眯起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他的目光从裂缝上的蓝光移到屏幕上方的那个图标上——青鸟的标记，一只简笔画风格的鸟，线条简洁。他放下了一点握着裁纸刀的手，但没有完全松开。
“系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那个会发订单的小东西？”
陈末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了看那台发电机。外壳已经被砸出了几道凹痕，但里面的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线圈没有短路，转子还能转动。他把发电机翻过来，用随身带的匕首撬开了底部的接线盒，里面的导线接头脱落了两根。他把那两根线头重新接回去，用绝缘胶带缠紧，然后转动了一下发电机侧面的皮带轮。
“转一下试试。”
老人把裁纸刀放在桌面上，走过来，握住皮带的末端用力拉了一下。发电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嗡鸣，连接在旁边的旧电台亮起了指示灯。绿色的，稳定的，没有频闪。
老人愣了一下。他松开手，走到电台前面，戴上耳机。他的手在调频旋钮上转了几圈，耳机里传来的只是一片持续的杂音，像刮风一样呼啦呼啦地响。他没有放弃，缓慢地继续旋转旋钮，每次转的时候停下来听几秒，如果还是杂音就继续转。他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了微皱的眉头，然后又变成一种更专注的东西——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频率上。
“你听。”
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递到陈末面前。耳机的线不够长，陈末弯腰凑过去，把耳机贴在自己的耳朵上。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声音被电磁波切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细碎的电流杂音填充着：“……大规模……疫苗……请幸存者……”然后是一串杂音，杂音持续了几秒之后又重复了一遍，还是那三个词组，但顺序不同。“……疫苗……大规模……请幸存者……”然后信号断了。只剩下持续的沙沙声。
陈末直起腰来，把耳机还给老人。他们站在那里，陈末的手还搭在桌沿上，老人还攥着耳机线。电台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稳定的光。
他们对视了一拍。陈末不知道老人叫什么名字。老人也不知道陈末叫什名字。但那串杂音还留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像某种还没完成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