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为梧桐苑青灰瓦片镀上冷冽金边。
夜气里残留的腥涩,被初春晓风强行压入砖缝。
卯时刚至,宫道尽头传来甲胄摩擦的沉响,如滚雷碾地。
禁军统领赵肃披玄铁铠甲,按剑而行,身后数十精锐禁军,瞬间将梧桐苑围得水泄不通。
明为探望病中九皇子,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搜查的分寸上。
院门“吱呀”开启。
萧景珩并未卧榻,只着一件厚重狐裘,静坐在廊下竹椅上。手中捧着热茶,面色苍白如纸,风一吹便似要倒下。
他望着涌入的禁军,虚弱一笑,未曾起身,只微微抬下巴:“赵统领辛苦。昨夜梦魇难安,正愁无人说话,父皇便派你来了。”
赵肃目光鹰隼般扫过院落,拱手行礼,语气硬冷:“奉旨巡查,得罪。”
“尽管查。”萧景珩轻咳两声,示意姜离推开密室石门,“孤这里没什么藏私,不过些药渣,与收集的零碎玩意儿。”
石门大开,内中陈设简朴。案几上整齐摆着三样物事:染血南诏夜行衣、半张浸水军事布防图、死士身上搜出的令牌。
萧景珩刻意抹去所有指向坤宁宫的痕迹,只将矛头钉死在“外敌渗透”与“宫内高位内鬼”这两个模糊却致命的点上。
赵肃拿起布防图,指尖微颤。
这是京畿大营专属机密,外流至此,足以证明朝中有人通敌。
他深深看了萧景珩一眼,将证据悉数收妥,转身离去时,步伐比来时更急。
半个时辰后,宫门落锁的闷响传遍皇城,戒严鼓声震荡六宫。
养心殿皇帝震怒的消息,转瞬传遍宫闱。
坤宁宫内,窗畔血色灯笼早已被摘下焚毁。
皇后端坐凤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万没料到萧景珩竟敢直接将证据递到御前——此举彻底打乱南诏布局,更将她架在炭火上炙烤。
为自保,她只能仓促斩断与南诏死士的联系,甚至准备牺牲心腹,平息圣怒。
方才还掌控全局的猎手,一夜之间沦为被动挨打的困兽。
梧桐苑内,禁军离去,风波暂歇。
姜离锁好密室,转身看向萧景珩。他脸上病态褪尽,只剩运筹帷幄的冷冽。
“皇后慌了。”姜离走到案前,指尖划过布防图复制品,“但她只是棋子。”
萧景珩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此图涉及京畿大营换防细节,后宫妇人再大本事,也拿不到这般精准的军机。能接触到的,唯有禁军主官或兵部重臣。”
“南诏出钱出死士,朝中权贵出情报、打掩护。”姜离目光凝住,指向图中红笔圈出的隘口,“这是三皇子萧景琰防区。皇后不过是推在台前的挡箭牌,真正主谋,想借南诏之乱掌控京畿兵权。”
萧景珩放下茶盏,瓷底撞木桌,脆响刺耳。
“既然他想玩大的,便陪他玩到底。暂留皇后,把矛头引向掌管禁军的诚亲王。”
“诚亲王?”姜离挑眉。
“正是。”萧景珩起身至窗边,望着宫墙上方封锁的天空,“赵肃虽是禁军统领,却唯诚亲王马首是瞻。我们要做的,是让诚亲王认定孤握有更致命的名册,逼他主动灭口。”
“你要放风声?”
“放出孤已掌握完整内应名册的消息。”萧景珩转身,眼底狠厉一闪,“他只要动心,必会派人来杀我。那时,便是收网之时。”
计议既定,梧桐苑重归寂静。
姜离立在萧景珩身侧,二人并肩透过窗棂,望向宫墙一线天。
风云暗涌,真正的博弈才刚拉开序幕。
手中的信息差是最锋利的武器,关键人物即将登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记住,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揭穿真相,而是掌控真相。”姜离轻声道,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银针。
萧景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宫道尽头。
一抹明黄身影破晨霜而来,正朝着梧桐苑,缓缓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