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跑。
跑的动作在他大脑还没确认之前就已经执行了。他的右腿蹬地,左腿跟上,脚掌踩进污水里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在管壁的苔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左手夹着车灯,灯头朝后,光柱在管道里来回晃动,在黑暗中画出不断变化的扇形截面。他的右手攥着电锯的握把,手指扣在触发开关的边缘,没有按下去,只是保持随时能按的姿势。
鼠群在他身后追来了。那种声音是成片地涌上来的——无数爪子刮过管壁和水泥地面的摩擦声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了。他听不见自己在喘气。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从后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整个管道的内部空间正在被一样东西填满。
他边跑边拆车灯。左手的拇指按住了灯头后盖的卡扣,往上一推,后盖脱落了,落在污水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他把灯体翻过来,指尖沿着边缘刮了一圈,塑料外壳裂开了一道缝,他把两半掰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三块LED灯板并联在一起,每块上排列着十二颗灯珠。灯珠还亮着,发光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电池组在灯板后面,一块标准的锂电池,侧面贴着一个电量指示器,三格指示灯只剩最下面那一格在亮。
他把全部灯板从灯体里拆出来了。三块板的边缘用细导线连接着,他检查了一下导线接头,确认还完好,然后把三块板并排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发光的卡片。剩下的灯体被他扔在了身后。
前方的管道拐了一个弯。他转弯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管壁,苔藓黏糊糊地挂在他的外套上。拐过弯之后他看见前面右侧管壁上凸出来一个废弃的检修平台——铁质的,台面大概一平方米左右,离地面大约半米高。平台四周有一圈低矮的铁栏杆,栏杆上的漆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锈。
他没有犹豫。他一只手抓住栏杆的上沿,胳膊发力把自己提了上去。平台上积着一层干掉的淤泥,脚踩上去的时候表面裂开了一道纹。他蹲下来,把车灯板用铁线绑在自己头盔上——铁线是从平台上找到的,一段废弃的电力线缆的外皮已经裂开了,里面的铜线被抽走了,但外层那圈细铁丝还缠在一起。他把铁丝拧断成四段,每段穿过灯板边缘的固定孔,然后绕过头盔的顶部束带,一圈一圈地收紧。灯板固定好了,三块并排卡在他的头盔正前方,灯珠面朝前。
老鼠开始往平台上爬了。他听见铁栏杆被爪子刮蹭的声音,那种声音尖锐而密集,像有人用钢刷在铁皮上来回刮。第一只鼠的前爪搭上了栏杆上沿,灰色的爪子扣住了铁管的边缘。它的头露出来了,两只红色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他蹲在平台中央,手里还攥着一根铁管——从平台台面的支撑结构上拆下来的,大约半米长,管壁比拇指粗。他把剩下的电池组全部串联起来,从车灯上拆下来的那组电池和另一组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备用电池接在了一起。导线是从平台下面捡到的,绝缘层还完好,他把导线绕着铁管螺旋缠绕了大约三十圈,然后用两根线头接在电池组的正负极端口上。他的手指在接线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做过几百次了一样。
第二只鼠爬上了栏杆。它的身体挤过铁栏的缝隙钻进了平台,尾巴拖在栏杆外面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一眨眼的工夫平台的铁栏外沿已经趴满了一圈灰黑色的脊背,那些红眼睛从各个方向看过来,密密麻麻,没有空隙。
陈末把最后两根电线接到了铁管上。他把铁管在手里转了一下,让导线接头和电池组的接口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然后他按下了一个开关——从车灯外壳里拆下来的那个原装开关,被他用胶带贴在了铁管末端。
头盔上的灯板在那一瞬间亮炸了。他的视野里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管壁、栏杆、鼠群、污水、苔藓,所有的轮廓被同一道强光吞噬了。灯珠的亮度被瞬间拉到了极限,剩余的电量全部泵进了那片发光面,光线几乎是固体一样从灯板表面冲出来的。鼠群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集体的尖叫,那种尖叫声比刚才的吱吱声高了不知道多少个频段,尖锐到像是在耳道内部直接刺进去的。那些红眼睛同时闭上了。前排的老鼠被强光刺得向后翻倒,后排的想往前挤但被前排的躯体挡住了,整个平台周围的鼠群像被泼了开水的蚁群一样炸开,往各个方向退却,有些从栏杆上直接摔落下去,落在污水里扑腾着往外游。
陈末没有等。他翻过栏杆,跳下平台,右脚踩进水里,左脚的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他手里那根带电的铁管还亮着微弱的光——电池组的电量正在迅速衰减,灯板的亮度已经在下降了,从炽白色变成了淡黄色,然后开始往橙红色偏。他把铁管往前一送,最近的几只鼠还没从强光的余波中恢复过来,铁管的金属表面接触到了它们的脊背——火花随着接触迸发,那些鼠被电得蜷缩成一团,然后弹飞出去,落在污水里侧翻着抽搐。
他踩过那些空隙往前跑。他踩着鼠群退让出来的通道,鞋底踩过的地方有被电晕的鼠还在抽搐。管道里的光线正在快速变暗,灯板从橙红色降到了暗红色,然后开始频闪。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了,管壁的轮廓变得模糊,脚下每一脚踩下去都不确定是地面还是别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只要沿着管道前进就一定能到达出口。
他跑出最后一段距离的时候,头盔上的灯闪了两下。第一下是突然变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第二下是彻底灭了。黑暗在那一瞬间完全包围了他。他凭记忆往前摸了几步,手指碰到了面前的金属——冰凉的,平整的,表面有一道突起的横梁。是门。铁门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手指在上面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痕。
他敲了三下。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门后面搬开了。然后门开了,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自然光,是那种连续通电的日光灯的白色,稳定的,不带频闪的。一个男人站在门后,满脸是汗,额角上有一道被什么划破的红痕,他穿着白大褂,但衣襟上沾了大片的深色水渍。他看到陈末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他的脸——满脸的污泥和干掉的苔藓碎屑——然后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保温箱上。
“血清呢!”
陈末把保温箱从肩上解下来塞了过去。那男人接住箱子转身就跑,白大褂的衣摆翻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陈末靠在门框边上,光从门里面涌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五分钟后,洞内传来了一声啼哭——短促的、尖锐的、带着一种从未被使用过的嗓子里发出的振动。那声音在防空洞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了几次,慢慢平息下来。医生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脸还是湿的,但表情不一样了。他抱着那团裹在灰色布片里的身体,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
“母子平安。”
陈末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团皱巴巴的小脸上——皮肤是暗粉色的,脸上还带着细小的白色胎脂。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那团东西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末世以来没有见过比自己更年轻的生命。那些废墟里遇到的都是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人,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几年甚至更久,他们已经是完整的了。这一个不是。它是刚刚出现的。陈末看着它,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脸在灯光下轻轻动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没有说话。
他靠在那里,看着那团小生命,半天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的手掌上还沾着下水道的淤泥和苔藓的碎屑,脏的,黑的,散发着那种潮湿的腐味。
他把它握在手里,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