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冷冻管装进保温箱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按了按箱盖侧面的搭扣，确认它扣紧了，然后把它推向桌沿的方向。
"防空洞诊所，孕妇，再不送母子都保不住。"
陈末接过保温箱。箱体表面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箱侧的指示灯——绿的。他把背带甩到肩上，调整了一下长度，让箱体正好贴在自己的后腰位置。
"地址。"
林薇在屏幕地图上点了一下。指针悬停在一个红点上，红点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经纬度和一个手写的备注："原人民路地下人防工程3号入口。入口处有白色标记。"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陈末一眼。
"地面过不去，得走下水道。"
陈末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只说了五个字："多长能回来？"
"正常走路往返四十分钟。"林薇说，"但那是核爆前的数据。现在的下水道……她停了一下，补了两个字："不确定。"
陈末点了一下头。他推开门，走下楼去。楼梯间里的灰尘已经被踩过了无数次，原本厚厚的那层灰现在有了脚印的痕迹，他的鞋底踩上去还是发软的。他下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太阳正斜照在门外的地面上，把电动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后座上的机械臂还在，绑带系得比他预想的紧一些，大概是昨天晚上他多打了一道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标记——红点就在前方大约三十米处。他按着标记的方向走过去，井盖在路边，铁质的，表面有一层暗褐色的锈。井盖的边缘有几个撬痕，新旧不一，说明不止一个人下去过。他蹲下来，手指扣进井盖边缘的凹槽，往上一掀。井盖很沉，铁锈和灰尘从他掀开的那一侧簌簌地往下落。他把井盖掀到旁边，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壁内侧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泛着不健康的暗绿色。
腐臭味从洞里涌上来了。那种气味很复杂，有积水的味道，有金属生锈的味道，还有更深处的东西——某种有机物在缺氧条件下缓慢分解的气味。陈末在洞口边缘坐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双手撑住洞壁边缘，把腿放了下去。他的脚尖先碰到了水面，水是凉的，浸过脚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液体在鞋面上流动。他踩到洞底了，地面是水泥的，但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沉积物，鞋底踩上去会往旁边滑。
他举着车灯往里走。车灯是第2集从电动车上拆下来的那个，头灯，灯珠已经换过一次电池组，亮度还在。光柱照出去大约七八米远，照亮了管道内壁两侧的弧面。管道比他预想的窄，直径大约只有一米五，他弯腰走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管壁的顶部。管壁上覆盖着暗红色的苔藓，那颜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干掉的血液，摸上去是湿的，滑的，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道浅印。
他身后传来一声响。井盖被风吹动了一下——刚才没盖严，铁质的圆盘在地面边缘晃动了几秒，然后"哐"一声合上了。那声巨响在管道里反复回弹，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然后落到了水面上。等他回头的时候，洞口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井盖已经把最后一丝自然光完全切断了。他的四周只剩下车灯的光柱，光柱的边缘是模糊的，与黑暗的接触面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发毛。
他继续往前走。巷道越来越窄，大概走了四五分钟后他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管壁两侧的暗红色苔藓在这一段更厚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灯照上去的时候气泡表面反射出微光，像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看着他的方向。污水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声沉闷的水响。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膝盖上的旧伤开始发酸，是第7集雨夜跪在水泥地板上做心肺复苏时留下来的痕迹，那地方平时不怎么疼，但在这种持续弯腰发力的姿势下，酸胀感会一点点从关节内部渗出来。他换了一下重心，把大部分体重移到左腿上，右腿只是轻轻点着地面往前挪。然后他听见了前方转弯处传来的声音。
"吱吱"声。密集的。高频。像指甲刮过黑板时那种尖锐的摩擦声，但从数量上听，那不是一个点在响，是很多个点同时在发声，形成的共鸣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管道内部的空气上。那声音不算大，但它在那样的空间里没有衰减，反而因为管壁的弧度被聚集在一起，朝着他的方向推过来。
他放慢了脚步。他抬起车灯，把光柱往前探。光柱划破了前方的黑暗，照出一段弧形管壁，管壁上的苔藓颜色在这一段变成了更深的一种棕黑色。然后光柱继续往前移了大约两米，然后停住了。
二十米外。管壁的顶部、两侧、底部，整条管道被灰黑色的东西占满了。那些东西是一只一只的，密集地挤在一起，每一只都有猫那么大，脊背弓起，爪子扣在管壁的苔藓层里。它们的皮毛是灰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在灯光下那些光泽在蠕动——不是个体在动，是整个群体作为一个整体在动。光柱停留的地方，近百对红色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那些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光线反射出来的时候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炭，分布在整个管道的表面，高高低低地排列着，像挂了一墙的灯笼。
陈末没有呼吸。他屏住气，保持着那个蹲姿没有动。光柱在他的手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他手腕在颤。他稳住它了，但那些红眼睛依然定在那个位置，盯着他。
他缓缓后退。右脚往后挪了半步，左脚跟上来，重心慢慢向后退移。他的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空罐头，铁皮的，大概是很多年前被冲到这截管道里来的。罐头在水泥地面上滚动了几下，金属碰撞管壁的声音在管道里回响了三次。
所有红眼睛同时转向了他的方向。光柱里那些炭火一样的光点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了一个角度，像有一个人在操控着它们共同完成了这个动作。然后鼠群动了。整个群体的移动不是散乱的，它们沿着管壁的各个表面同时向前涌来——从顶部、从两侧、从底部，像一道黑色的潮水被释放出来。那声音在突然之间放大了无数倍，吱吱声变成了持续的低频轰鸣，湿漉漉的爪子在苔藓层上刮蹭的声响混杂其中，在管道里来回弹射。
陈末背靠管壁，后背贴上了那层暗红色的苔藓。他一只手攥着车灯，另一只手摸到身侧——电锯还在。他从第2集改装的那把电锯一直绑在保温箱的侧带上，链条还在齿轮上，握把上的红色触发开关还在原位。他把它摘了下来。
鼠群继续涌来。
光在暗，车灯的电池组已经开始闪烁了。他在那些红眼睛之间寻找空隙，但空隙正在被迅速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