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光落在废墟上，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排平行的虚线。陈末骑着电动车从其中一道光中间穿过去，轮胎压过路面上一段碎裂的柏油，车身轻微地颠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化妆镜还在支架上，镜面朝外的角度比出门时又偏了一点，大概是刚才经过那段碎石路时震歪的。他伸左手把镜面的角度正了一下，让它重新收进后方的路面。然后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后视镜。他继续骑，车速没有变，但他的视线在镜面里来回扫着，每隔几秒就确认一次后方的状态。路面空旷。什么都没有，没有移动的物体。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前方的路，然后又扫回去。
巷子在前方出现。那条巷子窄，两侧是废弃的商铺外墙，墙面上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巷子不深，从巷口能看到对面出口透进来的光，大约二百米左右的距离，穿过它就能拐上主路。陈末没有减速，电动车驶入巷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巷子另一头有一辆摩托横在那里。后视镜里也出现了另一辆，从入口处转了进来，车速不快，但正朝他逼近。
两辆改装摩托。一辆在前，一辆在后。巷子中间的长度正在被从两端同时压缩。陈末捏了一下刹车，车速降了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前轮停在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上，鞋底踩在了地面上，没有下车。前车横在巷子出口方向，骑手跨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大腿侧面，手指里攥着一截铁链，链子的末端垂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后车的骑手正从入口方向缓缓驶近，速度不快，像是在确认他没有退路。
前车那个戴骷髅围巾的骑手开口了。
“老大要你的箱子。车也留下，你可以走。”
陈末没有回答。他拧了一下电门，电动车往前拱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声音在那个瞬间突然变得很明显，电机发出“嗡”的一声，前轮碾过地砖的接缝。前车那个骑手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摩托的后轮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然后陈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个句子，没有挑衅的尾音。
“那你倒是来拿啊。”
沉默持续了不到一秒。前车那个骑手把铁链甩过来了。铁链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缠住了电动车的车把——缠在右侧，正好绕过了刹车手柄和握把之间的那一段。铁链收紧的时候金属环扣撞在车把的金属表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陈末的右臂在这时候动了。
机械臂抬起的时候关节处发出“咔”的一声，气压系统启动，金属手指从外侧扣住了铁链的中间段。铁链的环扣在金属表面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色的擦痕。然后陈末往回一拽。那个动作的力道是从机械臂的液压缸直接传导过来的，链条在那一瞬间绷直了，前车骑手手里的那一段猛地被拉直，他的胳膊被扯向车辆前方，身体重心从座位上被拽出去半个身位，然后他整个人从摩托上滑了下来，脸朝下砸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沉闷，像一袋湿沙子摔在地上。铁链从他手里脱落了，金属环扣落在路面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一摊积水的边缘。摩托失去了骑手，歪向一侧，排气管碰到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后车那人发动了摩托。引擎瞬间拉高转速，前轮抬起了一瞬，然后整个车身向前冲了过来，车灯的光束在陈末的侧面划过一道弧线。巷子窄，摩托的宽度几乎占据了路面的一半，没有太多避让空间。陈末侧了一下身，脚尖在地面上一勾——勾住了一个翻倒的铁桶的提手，然后他顺势把铁桶提起来，机械臂握住桶身往前一推。
铁桶横着飞出去，桶沿卡进了对方的前轮轮辐里。轮辐和铁桶边缘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嘎”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夹住了，然后整个前轮在那一瞬间停止转动。车辆因为惯性继续向前冲了一段，但前轮拖在地面上不动，后轮还在转，车尾翘起了一个角度，然后整辆摩托车侧翻了过去，骑手被甩出去半个身位，撞在旁边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末没有回头看。他拧紧电门，电动车从两辆倒下的摩托之间的空隙里穿了过去，车把擦过后车的前叉时发出轻微的刮蹭声。他骑到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画面变成了两辆歪倒在地的摩托车、两个捂着胳膊在地上翻身的人、地面上那条铁链的金属环扣还在阳光下面反着光。然后他转上了主路，后视镜里的画面被拐角切断了。
巷子里，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各自挣扎着坐起来。前车那个骑手在摸自己的肩膀，手指搭在肩关节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松开，眉头皱着。他从地上捡起对讲机，按了通话键，声音里裹着一层压抑的喘息。
“人呢？”
对讲机那头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刀疤的沉默。那段沉默持续了两秒，在这两秒里这头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跑了……他有铁手，打不过。”
刀疤在那头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延续了一下。
“他那铁胳膊，”旁边那人补了一句，“老六说能碎水泥。”
又是沉默。然后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什么东西。过了片刻，刀疤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他一个人打你们两个？”
手下没敢回话。对讲机那头，刀疤把全家福照片重新塞回裤兜里，指尖在布料表面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那片废墟，没有转身。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开口了。
“猎犬行动。”
陈末骑到灯塔楼下时车速已经很慢了。他没有立刻下车，先在路灯杆旁边停住，用脚撑着地面，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向——那根机械臂被旧布条绑在后座上，绑带松了大半，金属表面露出来一大片，布条的尾端在风里飘着。他下车，用膝盖顶了一下机械臂把它重新顶紧，然后把布条重新绕了一圈，在绑带接口处重新打了个结，扯了扯，确认不会散开。然后他在电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电动车和他自己的影子拖成一长一短的两个形状，斜铺在地面上。他拍了拍电动车座位，拍了两下，声音不大，手掌碰到皮面的触感反馈是干燥的。
“今天辛苦了。”
他直起腰，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香烟，翻过来看了一眼。烟盒边缘的折痕比昨天又多了一道，大概是刚才在巷子里被铁链挂到的那一下导致的。他翻开正面，“准时达，使命必达”六个字还在，印刷体，干净利落。他指腹蹭过印刷面那两个“准时”的位置，指肚在字迹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合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他站在门内，停了一秒。右肩发酸，酸胀感从肩胛骨的外沿一直延伸到锁骨中段，是今天所有动作在肌肉里留下的回响。他动了一下右肩——幅度不大，只是往上提了半寸又放回去——那块肌肉松开了一点点。然后他往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