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的商场三楼有一面墙是斜的。
墙体从中间断裂,上半部分向外倾斜了大概十几度,通过几根从对面楼顶拉过来的钢筋勉强维持着不塌。从断墙的豁口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东的废墟轮廓,灰色的楼体断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反光,那是酸雨留下的镀膜。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动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片,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刀疤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沙发是棕色的,皮革面已经龟裂了大半,里面的海绵从裂缝里鼓出来,形成几个不规则的凸起。他靠在沙发背上,右腿架在左腿上,鞋底搭在沙发扶手的边缘。他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翻倒的药品空盒——消炎药的、止痛片的、抗生素的——纸盒被拆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撕开的,盒盖和盒身分开着躺在地上。最上面是一个空疫苗保温箱,白色的,侧面的温度计还在,指针停在零上三度的位置,里面的内衬已经被扯出来扔在旁边了。
保温箱的型号和陈末用的那种一样。
刀疤手里翻着一张照片。照片的右下角被烧掉了,边缘呈焦黑色,剩下的部分还能看清轮廓——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大概还不会走路,手上攥着一个塑料玩具。女人的脸被烧了一半,只剩半边的轮廓还能辨认出嘴角的弧度,孩子的那一面完好。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的背面,上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工整,但已经被火焰的余温熏得模糊了,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大概是某个人的名字。他翻过去,又看了一遍正面。
手下从楼梯跑上来的声音很轻,脚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跑到沙发旁边站住了,看了一眼刀疤手里的照片,没有立刻说话。他等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老大,干活的时候别看那个了。”
刀疤没有抬头。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秒,然后把它塞进裤兜里。他的手指在裤兜外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照片放平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手下。
“说。”
手下清了清嗓子:“老六昨晚跟到幸福里小区,趴窗缝看见那小子救了个老头,还装了一条铁胳膊。今早岔路口跟的时候暴露了,他已经知道有人跟着了,老六已经撤了。”
刀疤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口气被吐出来了。他走到窗边——那面倾斜的断墙的豁口处——站在那里往外看。外面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旧疤。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敲了两下自己的裤缝。
他面前的墙上,有人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粗,笔画之间没有停顿,像是在愤怒中一口气写完的:“不抢就得死”。四个字排成一列,最后一个“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面下方。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颜色更浅,像是被人用袖子蹭掉了大部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还隐约可辨:“……才能活”。
刀疤站在那行字前面,背对着墙上的字,他的身体正好挡住了下面那行被蹭掉大半的内容。
“那就是说他警觉了,”刀疤说,声音不高,“那批血清也是他送的?”
手下点头。“老六说那老头给了他一整根工业机械臂,他十分钟就装上了。老六趴窗缝看的,说那小子手指头比扳手快。”
刀疤看着外面,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嘴角自己抽搐了一下而不是他在笑。他没有说话,手下愣了一下。
“老大?”
刀疤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往后伸,手掌摊开。
“望远镜给我。你刚才说他装了一条什么?”
手下把望远镜递过去,镜带挂在他的手腕上。刀疤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望远镜的金属外壳。“铁胳膊,”手下说,“能碎水泥的那种。”
刀疤把望远镜在手里掂了掂,镜身翻转了一下又落回他的手心里。“能碎水泥……”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尝它们的味道。然后他把望远镜递给手下,手下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换新人跟,别让他看见。找到了,咱们就有用不完的药。”
手下接过望远镜:“老六说他救老头的时候手速特别快,拆零件比咱们修车的师傅还利索。”
刀疤没有再回应。他重新站到窗户前面去,背对着手下。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刀柄。
陈末骑在天桥上的时候车速不快。轮胎碾过桥面上的碎石和碎玻璃,发出持续的低频噪声。他的右手搭在车把上,左手扶着后视镜支架,那面用胶带绑上去的化妆镜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角度比昨天更歪了一些,镜面朝外偏了大约十五度,正好把后方的路面收进他的视野边缘。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块镜子。
远处的墙角有一道人影闪了一下——很短的,不到半秒,像是一个人靠在墙面上然后突然缩了回去。人影消失的位置在天桥右侧第三根桥墩下方,那里有一面残墙,墙根处长着灰色的苔藓。陈末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捏住了刹车。
电动车停下来的时候前轮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回过头,看向那个墙角。风从桥底下穿过,吹起一些纸屑和灰尘,灰尘在光线里旋转着上升又落下。墙角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一面空墙和墙根那丛灰色的苔藓。
他看了五秒钟。五秒里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刹车,后视镜里那个角落没有变化。然后他松开了刹车,拧了一下电门,电动车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再回头看第二遍。
墙角后面,一个戴骷髅围巾的男人背靠着墙面站着,呼吸压得极低。他听着那辆电动车的声音走远,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低频震动逐渐减小,直到完全消失。他又等了五秒,才把对讲机从腰带扣上解下来,举到嘴边,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他又发现我了……但没停,可能以为看花了。”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刀疤的声音传过来,隔着电磁波听起来比平时更薄:“废物,换人跟。”
戴骷髅围巾的男人把对讲机放回腰带上。他站直身体,从墙角后面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他看了一眼天桥上那辆电动车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脚步很轻,没有回声。他的背影在天桥的阴影下缩成一小团暗色的轮廓,然后消失在另一面墙的拐角处。
陈末继续骑车,车速恢复到正常。后视镜里那面歪着的化妆镜映出后方不断后退的路面、废墙、倾倒的路灯杆和断裂的围栏,空空荡荡的,什么移动的东西都没有。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外套上干掉的黏液硬壳照出一层暗绿色的反光。
他什么也没说。他继续骑着车,那面绑歪的镜子在后视镜支架上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晃动着,角度比刚才又偏了一点点。但他没有再停下来去调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