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停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玻璃上留着酸雨腐蚀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白色环状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啃过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窄窄的一道,正好落在陈末的膝盖上。他蜷在墙角坐着,背靠着墙壁,头偏向一侧,下巴几乎抵在肩膀上。他的呼吸很浅,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垂着,指缝间的灰尘已经干透了。
老人先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声音,像旧机器的轴承转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墙角那个人身上。陈末还睡着,外套上干掉的黏液硬壳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腐蚀过的布料表面。他没有盖任何东西,身上那件蓝外套就是他的毯子。
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还没走。”
陈末的眼睛睁开了。他在睁眼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是被那个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拽回来的。他的视线对焦了大约两秒才找到老人的位置。
“怕你半夜又喘不上来。”
他说完撑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麻了——从膝盖以下到脚趾,那一片像是不存在了。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墙面上的灰尘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记。他等了几秒,直到那条腿重新有了知觉,才松开手。
老人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慢慢地坐起来,把腿从地板上挪到床沿边,然后弯下腰,伸脚把墙角那根东西往陈末的方向踢了踢。那根东西很沉,在地板上滚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铁质表面划过水泥地面,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以前工厂拆的,”老人说,“我一直留着……你用得上。”
陈末低头看着那根机械臂。它横在他脚边,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油垢和铁锈,关节处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沉积物,但整体结构还在。液压管外壁裹着一层硬化了的橡胶,金属接头处露出来的螺纹没有变形。他蹲下来用一只手掂了一下——比预想的沉,足有四五十公斤。他把另一只手也加了上去,把它从地上提起来竖在膝盖前面。
“你会用。”老人又补了一句。
陈末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掌心里那根机械臂的金属表面正在把他的体温吸走,冰凉的。他想起了什么事情——某种类似的感觉,像是什么时候发生过,但他没有深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蓝光从裂纹缝隙里渗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可改装为‘外骨骼辅助臂’。需清洁、重组液压管、替换控制芯片。”
他把机械臂放平在地面上,蹲下来拆开了它的外壳。外壳的螺丝已经锈死了大半,他用了那把匕首的刀尖抵住螺丝的十字槽,反复拧了几下才松动。外壳拆掉之后露出来的内部结构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六根液压管并排排列,每一根里面都堵着凝固的油垢,颜色发黑,质地像是干掉的树脂。他伸手摸了一下管壁内侧,指尖蹭下来一层粉末状的残渣。
清洁管道的动作他做了大约七分钟。他把匕首的刀尖伸进每一根管口,一点一点地把堵在里面的固化物掏出来,然后用指尖碾碎它们,让碎渣从另一头掉出来。最后一根管清理干净的时候地面上落了一小堆黑色的细屑。
然后他需要新的油管。他下楼走到电动车旁边,蹲下来用匕首把刹车油管从卡槽里拆下来。刹车油管的长度不够,但他只需要其中一截——他切了大约三十厘米的一段,用匕首在两头重新削出螺纹口。然后他拿着那段油管回到二楼。
他从收音机里拆电路板的时候手没有停。收音机的外壳已经被砸裂了,电路板露在外面,三颗螺丝固定着它。他把螺丝拧下来,把电路板抽出来,用匕首在边缘刮了一下露出铜箔的线路层。然后他把液压管和电路板组合在一起——油管接入液压缸接口,电路板接线端用导线引向装置的控制区域。
他做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意识跟不上他的手。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动,在金属表面做着他没有计算过的动作,每一次弯曲和伸展都精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十分钟之后一个完整的带绑带的机械臂就躺在他面前了。绑带是旧的,从老人的军用背包上拆下来的,扣环是铁的,还能用。
陈末把绑带系在自己的右臂上。他先把小臂穿过绑带环,然后把金属结构对齐自己的肘关节,扣紧了所有扣环。绑带收紧的时候他感觉到右臂外侧被金属表面夹住了,贴合得比他预想的好,像是被量过尺寸一样。他握了一下拳头。机械臂内部传来低沉的气压声,液压管里的液体在腔体内流动,发出一种轻微的嘶嘶声。他感觉到一种力量从右臂的金属结构传导到他的肩膀,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骼外面加了一层壳。他站起来,右手伸向面前那张铁皮桌子——他抓住了桌子的边缘,然后往上提了一下。桌子离地了。那张桌子大概有半个立方米那么大,铁皮包着木料,重量不小。离地半米的时候他停住了,看着自己在半空中拎着那张桌子。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松开桌子,把它放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走出门,走到楼下的空地。路对面有一块废混凝土墩子,不知道是原来干什么用的,大概齐腰高,表面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他走到墩子前面,抬起右臂,握成拳头,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墩子的表面。混凝土裂开了。三块,大小不均,最大的那一块滚到了他的脚边。碎渣崩到他的鞋面上,细小的颗粒在鞋面上弹跳了几下然后落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铁质的,暗褐色的旧铁皮上面覆盖着油污和划痕,但所有的关节都在正常工作。他又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没装机械臂的手——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指甲缝里有灰尘,指关节上有旧伤疤。他握了一下左手,拳头发力的时候指节发白。他又握了一下右手的机械臂,金属关节闭合,发出轻微的气压声。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坐回楼梯上,把机械臂从右臂上拆下来。绑带松开之后右臂外侧留下一排红色的压痕。他把刹车油管重新接回电动车上,扳手拧紧的时候他听见刹车卡钳夹住碟片的声音。他拉了一下刹车,制动力正常。他站起来,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电动车仪表盘上的电量指针——满的。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把机械臂绑在电动车后座上,用旧布条和橡胶带固定好,确保不会在颠簸中脱落。他背好保温箱,转身跟老人点了一下头。
“走了。”
老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机械臂装上、测试、拆下、绑好,全程没有插话。直到陈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东西我装了三个月,你装了十分钟。它不亏。”
然后他转身关上了门。
陈末下楼骑上车出发了。他骑出一段距离,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导航。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在缓慢加载,他低头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侧后方。那面废弃公交站台的广告牌玻璃上反射着什么东西——一道人形的轮廓,在不该有人的位置出现了一秒,然后缩了回去。陈末盯着广告牌看了两秒。他没有过去。他收回目光,拧了一下电门,继续骑了。
广告牌后面,老六靠在背光的那一侧,等了一分钟,确认那辆电动车真的走远了。然后他按了一下耳麦,声音压得很低:“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往我这边看了一秒。不确定是不是看见我了。”
刀疤在那一头直接回话:“你知道自己被跟了。你撤,换人。”
“我还没跟到他那箱子从哪拿的。”
“他知道有人在跟,”刀疤说,“就不会带你进老巢。你已经被发现了,留着你也是废的。”
老六的手从耳麦上放下来。“是。”
他靠在广告牌后面,没有再动。那辆电动车已经彻底消失在岔路口转弯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广告牌碎掉的玻璃面上,把老六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