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在三分钟之内暗下来的。
陈末刚把轮胎增压图纸在脑中过完一遍,正准备下楼去找工具把那套改造方案在车上试一遍,窗口的光线就像被人拧暗了一样陡然塌了下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窗玻璃上,“啪”的一声,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啪嗒声紧跟着响起来。
雨点落在地面上冒出白烟。陈末站在门厅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雨水打在那辆电动车的铁皮车棚上,铁皮表面被腐蚀出细小的洞,雨水从洞里漏下去,落在车座上滋滋作响。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酸雨。核爆后最常见的天气类型之一,云层里裹着未沉降的辐射颗粒,落到地面上就是一场腐蚀性液体。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同时一条订单弹了出来,红色加急标注,像火焰一样在裂纹遍布的屏幕上跳动着:“哮喘老人,地址:幸福里小区7栋,急需气雾剂。”
他没有时间犹豫。他翻出一块塑料布,是从门卫室后面那堆杂物里扯出来的,四角破了两角,但中间那一片还完好。他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卷橡胶带,已经快用完了,只剩最后半圈,但他把剩下的全缠在了塑料布的四角上。他在电动车顶绑出一个拱形雨棚——塑料布从车把上方绷到后座,橡胶带绕过车灯支架和后行李架,再绕回把手固定住。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塑料布鼓了一下,但没有被掀开。
他骑进雨幕的时候雨水已经大得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东西了。酸雨打在塑料布上滋滋作响,布面边缘卷起一圈焦黄色,像被火燎过一样。酸雨顺着篷布边缘淌下来,滴在他的靴子上,鞋面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气泡,皮面上的蜡层在溶解。他没有减速。
他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下意识减了一下速——手指拧了一下电门又松开了,车辆滑行了大约两米。在那两米的时间里他侧过头朝着雨幕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但是雨声之外好像还有另一种声音,很闷的,混在水幕里,像是某种引擎的运转声,频率不高,间隔均匀。他听了一秒。然后他握着车把的指节紧了紧,又拧电门加速走了。
幸福里小区7栋。楼下的积水泛着荧光绿,水面浮着一层油膜状的东西,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不像水,更像某种半凝固的胶体。陈末把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塑料布上的焦黄边缘已经扩大了一圈,橡胶带上冒起了细烟。他扯掉雨棚扔在路边,跑进楼道。楼道里空气潮湿得发闷,墙面上的墙皮被水泡胀了,大块大块地往下掉,落在地面上像碎饼干。他踩过那些碎墙皮跑到二楼,站在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很暗,不是灯光,是一种更浑浊的黄色。他侧过身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门没锁。撞开之后他才看见那是一个走廊灯,灯泡外面罩了一层被腐蚀过的磨砂玻璃,发出那种浑浊的黄光。
老人倒在地板上,面朝上,一只手攥着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伸向茶几的方向。他的嘴唇颜色变成了暗紫色,一种不正常的深色。他左手边的地面上滚落了一支空的气雾剂罐子,罐口朝下,里面的气体已经喷尽了。客厅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雨水带来的那种化学性的酸气。
陈末弯下腰把老人扶侧过来,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很弱,间隙长,间隔不均匀。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的墙面,墙角堆着一排工具:扳手、齿轮、螺丝刀、一截钢条。扳手的握把上缠着旧布条,布条已经被磨得发白了。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旧工牌,铁质边框,底漆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白字:“机械加工车间主任——李建国。”
陈末没有时间多看。他把老人放平在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沾了雨水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指尖在湿润的玻璃面上打滑了一下,第二下才划开。他调出心肺复苏示意图,把手机放在膝盖旁边的地板上。示意图上的人形标注着按压位置和频率,他在脑内快速过了一遍——第30集……不,那是第7集大纲里的内容。他想起来了,然后他的双手已经在老人胸前叠好了。
他单膝跪地,双掌叠在一起,掌根压住老人胸骨中下段,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垂直往下压。他嘴里开始数数,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自己一个锚点。
“01、02、03、04、05……”
胸口每一次下压都会发出软骨活动的细微声响。老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恢复意识。
“……16、17、18……”
他的前臂开始发酸,那是肌肉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产生的疲劳感,酸胀感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他没有停。
“……23、24、25……”
老人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但那只是胸廓被压下时被动带出的气流,不是自主呼吸。
“……28、29、30。”
他做完一组按压,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口鼻部位。没有呼吸。他重新叠好双手,继续按压。第二组做到第十七下的时候,老人呛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卡住东西一样的声音,然后他猛地喘上了一口气。那口气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又松开了,但它的确是一口气。老人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在眨动。
陈末停了手,侧过身来蹲在老人头侧。老人的嘴唇在动,很慢,像在水底说话一样。他凑近了才听见那两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字。
“……药……柜子……”
陈末抬起头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他侧过头看着的方向是客厅西墙那个矮柜。矮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旧收音机,柜门没有关严,露出里面一片灰白色的内壁。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柜门。柜子里面码着四盒气雾剂,三盒还是满的,一盒用了一半。他把满的那一盒拿出来,按下瓶口,对准老人的嘴唇塞进去。老人的手动了,从胸口上抬起来搭住了气雾剂的瓶身。他吸了两口。吸完之后他闭上眼睛,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了,嘴唇上那层暗紫色正在慢慢褪去。
陈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茶几的侧面。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水和汗水的混合物,袖口的布料贴上去的时候沾到皮肤上。他看着老人吸完第三口之后把气雾剂从嘴边移开,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老人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他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
陈末没有问。
窗外的雨还在下,酸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什么。他靠在那里,让膝盖上的酸痛感慢慢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