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推开灯塔楼下的门，锈蚀的合页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那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又睡回去。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之前进出过很多次了，没有一次注意过这个声音，但今天他听见了。门框上方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墙体深处，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停了一下，拍了拍肩上的灰。然后他上楼了。楼梯间比白天更暗了一些，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来的蜡烛光比白天少了一截，像是蜡油快燃到尽头了。他没有敲门，用肩膀抵了一下门板，门就开了。
林薇坐在显微镜前面，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但没有立刻转身。她先看了一眼显微镜的目镜，伸手把载玻片从镜头下面取出来，然后才转过身来看向门口。她的目光在陈末身上停了两秒。
“回来了？”
陈末站在门口，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直接进来，先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有一层灰，灰的厚度不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往外看了一眼，隔着灰蒙蒙的玻璃，外面的废墟轮廓模糊得像水彩画里洇开的墨。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转回来。
“没什么。习惯。”
他把门带上，走到桌前。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香烟，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把它摆正——棱角对齐桌沿。烟盒已经被他揣了两天，边角磨得更圆了，但上面的字还印着。“准时达，使命必达”，六个字排成两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收回手。
林薇看了他两秒——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去调系统。她蹬了一下桌下的踏板，链条“咔嗒咔嗒”转了几圈，屏幕亮了。她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抽烟？”
“留着，”陈末说，“点篝火用。”
林薇没有接话。她的手在鼠标上动了一下，屏幕上的文件窗口被最小化，桌面上的一个图标被双击打开。她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了一下。
陈末站在她身后，距离她大概两步。他用自己的右手蹭了一下右脸颊——那里已经干净了，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的手指还是蹭过去了，指腹擦过颧骨，然后放下来。那滴蓝色已经不在了，但他记得它在哪里。他低头看见屏幕上的界面——林薇打开的档案页上，左上角有一个蓝色的水滴形图标，很小，颜色和他袖口上那团干掉的印记一样。他多看了两秒。
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档案页。左上角是他的编号，一串七位数字。中间是他的照片，核爆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眼睛下方没有那些青黑色的痕迹。照片下面的表格分成了三个区域。第一栏写着“已配送：1单”。第二栏写着“解锁区域：1/12”，后面的数字12是浅灰色的，还没点亮。第三栏写着“可用图纸：基础级”。
林薇等他把这些看完了，然后说话了。
“每送一单，解锁一片区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系统会给你更好的改装图纸。”
“这锁头什么意思？”
“十二个区，你送完一单就解锁一个，”林薇说，“全部解锁后全域配送就开了。”
陈末还没来得及接话，屏幕弹窗在他眼前跃出——覆盖在档案页上方的一个白色对话框，边框是浅蓝色的，里面的文字是系统字体：“配送奖励：轮胎增压图纸（可提升电动车爬坡与载重能力）。”
他没有点击屏幕。他只是看了一秒，然后那些线条就在他脑海里展开了——轮胎内壁的沟槽加深、侧壁厚度增加、胎面橡胶与轮毂之间的连接方式改变。他看见它们在脑中旋转，像分解图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又拼合。那感觉和第2集系统说“拆”的时候一样，像有什么东西接通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点完了“接收”按钮，手指正从屏幕上收回来。
“这图纸……”他说了半句，然后顿住了。他的余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窗户的方向——窗框右侧第三格玻璃，灰蒙蒙的窗面外面，废墟第三层的窗口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陈末看见了那个轮廓，深色的，扁平的，在窗框的右上角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弯下腰把脸凑近玻璃，手掌按在窗台上，指尖压出一道白印。没有人。废墟第三层的窗口空着，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风从窗框缝隙里灌进来，吹动窗帘的边缘。
林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怎么了？”
陈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窗口看了两秒，确认没有任何东西在那里面动。然后他直起腰来，转过身。他走回桌前，但没有坐下。“这栋楼周围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没扫到过信号。”林薇说。
“那就当我没看见。”陈末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呼吸是稳的。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一下，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点屏幕。那个停顿很短，但她的中指没有动，鼠标没滑。
她继续往下拉界面。屏幕上的档案页被滚动条拖到最底部，底部的内容和上面的格式不一样——字体更小，颜色更暗。全篇最下方有一行红色的小字，比其他文字细了半个字号。它没有边框，没有高亮，只是印在那里，像是被刻意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陈末看见了。“全域配送模式——开启后将获得永久免疫，但电动车能量系统将不可逆关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抬手指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停住了。
“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薇的反应比之前快。她握住鼠标把界面收掉了，屏幕从档案页切换回桌面背景——一片灰蓝色的空白。她背对着陈末站了两秒。她转身的时候手肘碰到桌沿，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左右摇了摇才重新稳住。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先去试试轮胎吧，”她说，“明天可能还有单子。”
陈末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他转身下楼去了。身后那扇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厅上方那个裂缝——他进来时注意过的那个位置。缝隙还是那么大，灰尘还在缓慢地往下落。他没想什么别的事。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