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震。挠门的声音像细碎的钉子，隔着一层薄铁皮扎进来，密得让人后脑勺发麻。陈末把喊话器翻了个面，电池槽里的两节电池正极上覆盖着一层白霜，他用指甲刮了两下，刮掉一部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表面。铁皮是从门卫室角落里一块废弃的配电箱外壳上拆下来的，他用石头把它敲平，边缘还有些卷曲的毛刺。他把喊话器的外壳重新扣上，手柄上缠着的旧胶布松开了一截，他用牙齿咬住胶布的边缘扯断了多余的部分，然后把铁皮用那根导线并联到电池的正负极之间。
他最后拧了一下接线处的螺丝。拧紧之后，喊话器的喇叭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滋响，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声音很短，不到半秒，但在那半秒里，门外的挠门声停了。停了一瞬。停了大概有三秒钟那么长的一瞬。
然后挠门声又响了，比之前更急。
陈末深吸了一口气，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喊话器在他手心里开始发抖，塑料外壳的缝隙里有细微的震动传出来。他拉开门闩，推开门板，喊话器的喇叭朝着外面。
六只狗就在门口。最近的那只离他不到两步，前爪还搭在门框的下沿，爪尖在铁皮上刮出白色的划痕。他的拇指按下了开关。
声音从那道喇叭里喷涌出来——不是正常的扩音，而是超高频率的杂音叠加在基础音量之上，刺耳得像是有人拿钢针在耳膜内侧直接刮。那声音一出，六只狗的动作同时僵住了。然后它们的耳朵同时向后伏倒贴紧头皮，那是本能反应，比恐惧更快。排在最前面的那只大狗最先扭头，它后退的时候后腿绊了一下前腿，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然后夹着尾巴往回跑。剩下的五只没有撑过第二秒，它们的头同时转向远离门卫室的方向，爪子在地面上胡乱扒了两下，然后散开了。最大那只跑出了十米左右才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末没有追。他把喊话器的开关松开了，声音停了，然后他把喊话器绑在电动车的车把上，用旧胶布绕了两圈固定住。
他蹲下来，从门卫室的窗台上拿起一块落灰的化妆镜。镜子不圆了——下边缘缺了一角，像是被摔碎的，剩下的大半个椭圆面上积了一层灰白的细尘。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镜面，镜面上立刻显出一道模糊的倒影，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绿色黏液已经干成了网状，裂开细小的纹路。他把化妆镜用胶带绑在后视镜的支架上，晃了两下，不太稳。底座上的胶带松了一截，他又加了一条，从镜子的背面绕过去，把镜子和支架缠在一起。镜子晃了晃，角度歪着，往左边偏了大概十度左右，能凑合着用。
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电门。车嗡了一声，前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他骑起来的时候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搭在那面绑歪的化妆镜边缘，把镜子的角度稍微掰正了一点，然后松开了手。
他穿过那片灰色的辐射区。路面是浅灰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漂白过，路面的接缝处塞满了暗色的沉淀物。路边有一排塑料模特，从一家被烧过的服装店里倒出来的，横七竖八地歪在路边，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举着一只胳膊。其中一个模特的上半身已经融化了，脖子以上像被热风吹过的蜡烛，整张脸流成一片平滑的凸起，只剩一个鼻尖的形状还勉强可辨。陈末路过的时候，它歪着头，那姿态看起来像是在行注目礼。
路边立着一块辐射探测牌，铁质的，下半截已经锈蚀了。牌面上的液晶屏早已熄灭，黑底白字的显示区域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有人用红漆在牌面上刷了一行字，时间很久了，油漆的边缘已经起泡剥落，但内容还看得清楚：“前方高污染，禁止未成年人入内。”
陈末扫了一眼那行字，脚掌踩着踏板没松，电动车从探测牌旁边骑了过去。手机导航的屏幕亮着，左上角显示的距离数字在缩小。五百一十米。五百零三米。四百九十七米。
超市到了。那是一栋两层建筑，一楼的门面还在，防盗门半开着，门框右上角的铰链断了一根，门板歪斜着挂在剩下的那一根铰链上。他停好车，把喊话器从车把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把保温箱从背上拽下来，抱在怀里。
超市里面弥漫着一股纸板受潮后发霉的气味。货架全都倒了，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墙壁前，一个压着一个，像多米诺骨牌的残骸。零食和日用品的包装散落在地上，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水泡胀了。收银台还在原位，电脑屏幕碎了一大片，但收银台下面那块空间是空的——收银台后面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七八岁的男孩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盖，正在快速地呼吸。父亲的左手托着男孩的后脑勺，右手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湿透了。他把手帕按在男孩的额头上来回擦着，男孩的脸通红，像是从内部被烧过的陶器表面。
父亲抬起头来看向门口。他盯着陈末看了三秒。那三秒的时间里他的手没有停，还在用手帕给男孩擦额头。然后他开口了，嗓子是哑的，嘴唇干裂出两道血口子：“你……真是送外卖的？”
陈末走到收银台前。他把保温箱放在收银台面上，被踩碎的薯片包装袋从台面上滑落下去，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手机屏幕朝外，转过去对着父亲。
“订单号2317，收货人张力。是你吗？”
父亲没有看手机。他一直在看陈末的脸。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点头了。他点头的时候手帕从男孩的额头上滑落下来，掉在自己的膝盖上。
陈末把保温箱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支冷冻管。蓝色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暖了大约三秒，然后递了过去。
“血清。”
父亲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针头刺入男孩手臂外侧的皮肤时，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哭。他推完活塞，拔出针头，用那块手帕按住了针眼。男孩的呼吸——那种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胸腔的呼吸——正在变慢。频率从每秒钟三次降到了两次，然后再降到接近正常的速度。他脸上那种潮红也在退，从脸颊开始，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父亲的手没有松开那块手帕。他把膝盖往前挪了半步，然后那半步变成了一整个向下的动作。他跪下去了。他的膝盖落在地上的碎玻璃渣里，玻璃渣扎进了他裤子的膝盖部位，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包香烟。
包装纸被压扁了。压得紧紧的，棱角都变成了弧线，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他从里面抽出来那包烟，递到陈末面前。陈末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干燥的，滚烫的，像接触面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焰。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盒上的字。“准时达，使命必达。”旧广告语，用的是核爆前的标准字体。他翻过来看了另一面，指腹蹭过印刷面上那两个字——“准时”。他把烟盒揣进兜里，按了一下口袋外侧确认它放稳了。
父亲还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来，碎玻璃在他膝盖下被压出细微的裂纹声。
“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末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他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停顿了大概一拍那么长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回头。
“订单上写着呢。”
父亲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档，暗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了才看见上面那个数字——电池图标旁标着“2%”。他划了一下，配送员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陈末”。
他念了一遍：“陈末……”
手机黑屏了。门已经在陈末身后关上了。
陈末骑上电动车返程，骑了大概两公里，在路边停了一下。他侧了一下头，从那面绑歪的化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右脸颊上多了一滴蓝色的液体，很小的一个圆点，边缘整齐，像被某种精细的容器滴上去的。大概是推针的时候血清溅出来了一滴，落在他脸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蓝色的印记在深蓝色的外套上晕开，变成一小团更暗的痕迹。他的手指上沾了蓝色，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蓝色没完全蹭掉，还剩一道浅浅的印子留在指腹上。
他重新握好车把，拧动电门。电动车继续往前走了，他的右手拇指上那道蓝色的印子在风中慢慢变干，颜色越来越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