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站在门口，门框的阴影切在他身上，把身体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走廊的灰暗中，一半在蜡烛光能触到的边缘。他手里还攥着电锯装置的握把，指节上的机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色的薄壳。
林薇背对着他坐在桌边。她把冷冻管放在桌子上，用指腹推了一下，试管在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稳了。然后她弯下腰，拉开桌下的挡板。
陈末侧过头去看。桌下面藏着一台装置，铁架焊的，看起来像是从自行车上拆下来的踏板系统。链条绕在两个齿轮之间，齿轮的大小不太匹配，转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蹬了几下踏板，链条开始转动，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是一种老旧显示屏特有的灰白色背光。
“你这里还有电？”陈末把电锯装置放在门外，走进来了。
林薇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鼠标，点开桌面上一个图标，屏幕上的数据图谱铺展开来。那是一张三维分布图，密密麻麻的圆点分布在不同的坐标区间，每条线上面都标注着一行小字。她指着屏幕中间最密集的那个区域。
“‘青鸟’在三年前筛选配送员，考核迟到率、差评率、雨天出勤率。你是唯一全优的。”
陈末站在电脑旁边，离屏幕大概两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些数据点，看了一会儿。
“所以我是个……数据结果？”
林薇没有回答。她握着鼠标的手没有动，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下面那块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陈末又开口了：“那你呢？写这个程序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林薇看着屏幕，没回头。她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两秒，像被什么卡住了。然后她动了一下，把鼠标挪开了半寸。“不知道。”她的声音不大，“把箱子拿好，别弄碎了。”
她转身把冷冻管拿起来，放进一只白色的保温箱里。保温箱的侧面嵌着一个温度计，指针正停在零下三度的位置。她把保温箱递给陈末，手指在箱体边缘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才松开。
“这是血清样本。不远，三公里外超市，一个男孩被辐射尘感染了。”
陈末接过保温箱，把它背到肩上，带子勒过他外套上干掉的黏液硬壳。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侧面的温度计，指针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落回零下三度。
“送这个比送麻辣烫要紧。”他说。
他把保温箱的带子在胸口调紧了一些，然后朝门口走过去。走到门框那里时他停了一步。林薇在背后没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已经转过来落在他背上了，像一种没说完的句子。
他转过头来。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三年前的事，你说你全知道。”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之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
“你三年前最烦写错地址的。投诉记录是17次。但有一个单子，你爬了六楼没人，下来摔了一跤，第二天膝盖肿着还是出工了。”
陈末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腹抵住金属的表面，没有动。
“那单你没投诉。”林薇说，“备注还是你自己写的——‘地址有误，已爬楼’。系统留的是你原话。”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的手握着门把，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
“那单……我记得。后来那个人给了个好评。”
“全五星，”林薇说，“备注是‘对不起’。”
陈末没有回头。他松开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走廊又恢复了只有蜡烛光的昏暗。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缩回去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冷冻管留下的那片温度痕迹，指尖在木面上擦了一下。
陈末下到一楼。楼梯转角的缝隙里，那把消防斧还卡在原地，斧刃朝外，铁锈和血垢的痕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他没有拿。他经过它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大楼侧门门口，电动车还停在门外的碎石地面上，后轮上缠着断掉的藤蔓残骸。他蹲下来，先把电池重新接上——在第2集改电锯的时候拆下来的那几根导线还在，他拧紧接线柱，把导线重新接到电池的正负极上。然后他检查了一下后轮链条。那是他从电锯上拆下来的那根，重新装回去的时候位置偏了半个齿位，他伸出手指拨正了它。链条卡进齿轮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他用手转了一圈，确认链条能动了，然后拉了一下刹车测试制动力。刹车片有点松，但能夹住。还凑合。
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一开，六只灰色的野狗就围上来了。
最大的那一只站在前面，肩胛骨突出，脊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新疤，还泛着粉色的肉色。它的嘴里叼着半截后视镜，后视镜的塑料外壳已经被咬碎了，镜面上全是爪痕。它盯着陈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动声，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在空转。
陈末后退了半步，手按住门框没有关。
他蹲下来把电动车踹下支架，车身往下一沉，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一声钝响。最大的那只狗往前迈了两步，他的右腿裤管上突然一沉——另一只更小的狗从侧面扑过来，咬住了他的裤脚，牙齿隔着布料抵在了他的小腿上，没咬穿，但已经压出印子了。
陈末往后退，用手肘挡住了那条狗的侧面。狗被推开了，但退回去之后又和其他五条狗一起重新合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但正在收紧的包围圈。他扶稳车身，把电动车往后推了半步，然后退向门卫室的方向。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检测到威胁，可改装‘声波驱散器’。所需零件：扩音喇叭、电池、金属片。”
陈末的目光掠过门卫室的窗口，落在墙角落灰的喊话器上。喊话器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手柄上缠着几圈旧胶布，底部有一块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就你了。”
他退进门卫室，把门关上。门板刚合拢，外面就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尖锐的，在薄铁皮上来回刮着。
陈末把门锁扣上，拉了一把椅子抵住门把手。然后他把喊话器从墙上摘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电池槽盖没了，里面的两节电池还在，负极已经锈了一层白霜。他把喊话器的外壳拆开，用指甲刮掉正极接头上的锈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铁皮，用刚才调整链条的那根手指把它压平，接进扩音喇叭的线路里。
挠门的声音越来越密。门板在震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外面那些狗还没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