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就开始发光了。那种光不是屏幕本身的亮度，而是从裂缝深处渗出来的，淡蓝色，像某种液体在玻璃下面流动。他还没来得及眨眼，光就从手机屏幕里漫了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光屏悬浮在他眼前，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图——他的电动车，被拆解开的立体结构图。
系统女声只说了一个字：“拆。”
陈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要不要动”，他的手就已经伸向了电动车的车头。手指拧开螺丝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他自己的，螺丝刀他根本没有，可他的手碰上去，螺丝就松了。他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肚上沾了黑色的机油。他以前修过很多次这辆车，但没有一次拧螺丝拧得这么快——他根本没用工具。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脑子指挥了。手拆完车头螺丝，又转向了踏板下方的链条罩。金属卡扣在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弹开，链条从齿轮上脱落，被他一把扯了出来。紧跟着是马达，螺丝一松就整个掉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上面还缠着黑色的油泥。再然后是刹车片，两个半月形的铁片从卡钳里滑出来，边缘磨得发亮。最后是电池，方方正正的一块，接线柱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导线。
他蹲在电动车旁边，膝盖抵着碎石地面，藤蔓还在他身后慢慢蠕动着，但暂时没有再靠近。他把所有零件摊在地上排成一排——链条、马达、刹车片、电池、连接轴。然后他的手又开始动了。
他先把马达和连接轴拼在一起，用刹车片卡住连接处，再用链条从马达的齿轮上绕过去，绕了一圈之后把链条两端接上。链条接合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他明显感觉到装置在他的手里开始变得有分量了。他翻过装置来，在底座上找到一处缝隙，把电池卡进去，两根导线从电池正负极引出来，并联到装置的尾部。然后他抽出一根刹车油管，用指甲掐断一小截，把导线包进油管里绝缘。全程不到两分钟。
陈末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但他没有停。他低头翻找着——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手已经在翻了。他侧过身，目光掠过墙角一堆碎裂的砖头和木板，停在一个翻倒的消防工具箱上。箱盖半开着，里面落了一层灰，一个摔碎了的消防报警器躺在底部，外壳裂开了，里面的红色测试按钮弹了出来，还连着两根细导线，铜芯在光线下发亮。
他一把抓起来，把红色按钮连同那两根导线一起扯下来，然后迅速把它们接入装置握把的位置。导线接上去的瞬间，装置尾部闪了一下微弱的蓝光。
手机屏幕上的光屏同时变了，那幅拆解图收缩成一排蓝色的字，一闪而过。他没看清那些字是什么。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红色按钮上。
藤蔓又动了。一根粗藤从地面拱起来，卷向他撑在地上的小腿。藤蔓表面的黏液滴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滋滋”地冒起细小的白烟。
陈末摁下了红色按钮。
装置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链条在齿轮上飞速转动起来，边缘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光晕。他握紧握把，挥向那根卷过来的藤蔓——链条咬进藤蔓的瞬间爆开一片绿色的汁液，藤蔓从中断裂，两截软塌塌地落在地上，断口处还在冒着黏液。
陈末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装置，链条还在转，马达在嗡嗡作响，握把的温度正在升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大楼侧门的方向。那扇门已经被藤蔓封了一半，主藤有他的胳膊那么粗，从门框上方垂下来，横在他和入口之间。
他冲了过去。
电锯握在手里，比预想的重。他的右手攥着握把，左手扶着装置前端，锯齿割断了一根又一根细藤，藤蔓的汁液溅在他的脸上、胳膊上、胸口上，绿色的黏液粘在皮肤上发烫。他不管。他迎着那些抽打过来的藤蔓往里冲，脚底下踩着断掉的藤条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主藤在最后一刻动了。那根粗藤原本盘踞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像一条沉睡的蛇，现在猛地绷直了，顶端卷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砸向他的胸口。陈末侧了一下身，那团藤蔓擦着他的左肩砸过去，把他整个人带得往右边踉跄了半步。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电锯举起来，链条垂直向下，劈进主藤的中间。
藤蔓颤了一下。绿色汁液从切口处喷涌出来，喷在他的衣领上和下巴上。主藤在剧烈地扭动，像被斩断的蛇尾还在痉挛，但切口越来越深，越来越宽。陈末咬着牙把电锯往下压，锯齿一寸一寸地陷进去，直到整根主藤从中裂开，两半垂落下去，在门框两侧各自缩成一团。
入口露出来了。侧门的玻璃早就碎光了，门框被藤蔓挤得变形，但还留着一道窄缝。他把电锯的链条停了，把装置夹在腋下，侧过身体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去。他肩膀上的黏液蹭在门框边缘，留下一条深绿色的印子。
大楼门厅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潮湿的东西——像地下室积水太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他的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声，脚下是厚厚的积灰，软得像踩在干燥的泥土上。他摸了摸口袋，想把手机掏出来照亮，但手指刚碰到口袋边缘，头顶就传来了光。
他抬起头。二楼地板塌了一大片，钢筋和水泥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只巨兽张开的牙齿。塌陷的缺口上方，有一束灰白色的天光斜斜地射进来，穿过灰尘和悬浮的颗粒，落在他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那束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陈末站在那束光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蓝外套上全是藤蔓的汁液，已经半干了，结成一绺一绺的深绿色硬壳。左肩那块布料被腐蚀出了两个米粒大小的洞。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手指合拢了。
他想起一件事。他把电动车头灯拧下来，从车前架上拆下来的那个圆形的灯头，还连着半截电线。他把灯头揣进兜里，拍了一下口袋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踩进那束天光里。
光落在他肩膀上，灰白色的，照着他外套上的黏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他抬头看了看楼梯间——防火门半开着，里面黑得像墨汁灌进去了一样。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厚灰，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上去过。
手机响了。屏幕在口袋里震动，然后扬声器里传出那个没有语调起伏的女声：“第一单配送倒计时：30分钟。”
陈末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黏液。那些汁液已经干了大半，蹭不掉，粘在皮肤上像上了一层薄胶。他放弃了，放下手臂，把电锯装置夹紧，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23层……跑吧。”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对谁说。他说完就开始爬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每迈一步脚下就扬起一阵灰，呛进鼻子里，混着刚才藤蔓汁液的腥味。他往上跑了三层，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楼梯间的门还半开着，那束天光从缺口斜射进来，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灰色河流。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上跑。口袋里的手机安静了，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29分47秒。29分46秒。
他跑过第五层拐角的时候，喉咙里泛起了铁锈味。他没有减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