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后第三十七天。
柏油路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裂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像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疤痕。陈末的电动车从裂缝边缘碾过去，车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干的碎渣掉在胸前的蓝外套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拍。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照在废墟上泛着不正常的黄。街道两旁的建筑像被啃过的骨头，钢筋从断裂的楼层里伸出来，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墙上贴着的广告牌早已褪色，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偶尔还能认出半个字。陈末路过一家半塌的药店时，橱窗玻璃碎了大半，残余的镜面正好把他的脸反射出来。他看见镜子里那张脸——额头上有一道结痂的划痕，颧骨突出，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身后墙上有一条被烟熏过的横幅，红底白字，只剩一半还挂着。上面写着“全力保障配”四个字，后面的几个字已经烧没了，但他知道那句话本来是什么。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每天都看见这个标语。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陈末猛地一捏刹车，电动车“吱”一声停下。他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碎了一大片，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右下角蔓延到整个屏幕，但中心的几行字还是能看清的：“紧急订单！送达地：中环大厦23层，物品：希望。”
他捏着手机没动。屏幕上的字静静地亮着，像某种他不会读的语言。他嚼了两口饼干，抬眼望向街道尽头的方向。中环大厦那栋楼在废墟里格外显眼，因为楼体上缠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它攥住了。他知道那栋楼。核爆前他往那栋楼送过奶茶，核爆后第二周他路过一次，看见藤蔓从一楼窗户里长出来，卷着一具尸体拖回楼道里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希望”两个字后面没有括号也没有注释，就像外卖单上写的一杯奶茶。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回口袋里，手在往外抽的时候抖了一下，指关节擦过口袋的布料边缘。
“行吧。送完这单，再找下一块。”
他拧了一下电门。车没动。又拧了一下。车嗡了一声，往前蹿了一截。陈末握紧车把，朝着中环大厦的方向骑过去。电动车驶过一条窄巷，轮胎碾过一截不知道是水管还是骨头的东西，发出“咔嚓”的声音。巷口有一面歪倒的广告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人形剪影，笑着，手里托着一碗面条。陈末看了一眼，把视线挪开了。
中环大厦越来越近。藤蔓的气味先飘了过来，像潮湿的泥土混着腐烂的鸡蛋。陈末在距离楼体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把电动车支好，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藤蔓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暗绿色的表皮上布满了黏液，在阳光下反着光。整栋楼被缠得像一颗巨大的蚕茧，二楼的窗户完全被封住了，三楼的窗沿上还垂着几根细藤，像章鱼的触手在缓慢地摸索着什么。
一具骷髅挂在藤蔓中间，颈椎和左肩被一根粗藤贯穿，骨架上的蓝色工牌还挂在肋骨上，歪歪扭扭地垂着。陈末眯着眼睛看了两秒，认出上面写的两个字：保安。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裤管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刚才路过水坑时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绕着楼体走了半圈，想从侧门进去。侧门的玻璃门早就碎光了，门框被藤蔓挤得变了形，但还留了一条窄缝，勉强能侧身挤进去。陈末刚把脚迈过门槛，脚踝处突然一紧——一根手指粗细的藤蔓从门框内侧弹出来，缠住了他的电动车后轮。藤蔓越收越紧，钢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使劲蹬地，想把车拖出来，但藤蔓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往上缠，把后轮和刹车盘绞在一起，纹丝不动。
陈末没来得及拔腿，更多藤蔓从地面的裂缝里拱了出来。一根缠住他的脚踝，另一根从侧面抽过来，打在他小腿上，隔着裤管都觉得火辣辣地疼。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上的藤蔓却收得更紧了，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骨头。他低头看去，藤蔓表面那些黏液正在往他的裤管上渗，布料被腐蚀出一个小洞，边缘泛着焦黄色。
他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抡圆了砸向缠住脚踝的那根藤蔓。砖头砸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表皮裂开一道白印子，但藤蔓连松都没松一下。他又砸了一下，砖头被弹飞出去，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不见了。
更多藤蔓从楼体上垂下来，封住了他身后的路。绿色的藤条互相交缠，编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围在中间。陈末背靠门框，能感觉到藤蔓在慢慢收紧，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腻气息越来越浓。他的脚踝开始发麻，裤管被腐蚀的洞口越来越大。他抬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灰尘和铁锈。
手机响了。这一次不是震动，是扬声器发出来的女声，机械而平稳：“检测到阻碍，是否激活‘无人装备改装系统’？”
陈末愣住了。他知道这个声音——核爆前他用过手机里自带的语音助手，但不是这个音色。这个声音更平，没有语调起伏，像有人在隔着墙读一段他听不懂的文字。
“是否激活？”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藤蔓已经缠到了他的膝盖，裤管的边缘开始卷曲发硬，像被火燎过一样。陈末能感觉到藤蔓内侧的细刺正在扎透布料，划在他的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缠住电动车的藤蔓——它已经绞进了刹车盘里，钢圈正在变形，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
他不能再犹豫了。他不知道这个系统是什么，也不知道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三十秒之后他就会被这堆藤蔓拖进楼道里，变成另一具挂在二楼的骨架。
“激活！”他对着手机吼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什么都行！”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裂纹覆盖的那一面上，一行新的字浮了出来：“系统启动。权限验证通过。请等待。”
藤蔓停住了。
——不是退回去，只是停住了。那根缠住他膝盖的藤蔓收紧了最后半圈，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不再动了。陈末喘了一口气，低头看见裤管上腐蚀的洞口已经冒出了细烟，布料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手机屏幕上，裂纹的缝隙里正在渗出淡蓝色的光。
“改装协议已加载。”女声说，“指令发出：‘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