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墙上扫出规律的波纹,呼吸机发出平稳的“嘶——嘶”声。两根光纤从测试舱头盔垂下,轻轻搭在病床边缘,其中一根突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
苏念薇的眼皮颤了颤。
江璃月的指尖抽搐,手指蜷缩进掌心。
同一秒,两人同时睁眼。
瞳孔对焦缓慢,视线穿过天花板的冷白灯光,落在彼此脸上。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确认真实。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到这一幕手一抖,托盘“哐”地磕在门框上。她没管,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醒了!都醒了!快通知陆先生!”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冲。
陆北冥撞开半掩的门,工装裤蹭到门把手都没停。他一眼扫过两张床,看到那两双睁开的眼睛,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三秒钟后,他扑到床边,膝盖砸在地上,双手抓住床沿,把脸埋进苏念薇的被单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但呼吸失控,吸气时带出破碎的哽咽。他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另一只手伸出去,摸索着碰到了江璃月的手背。
江璃月抬了下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迟缓,力气还没回来。
“哥,”她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替你报仇了。”
陆北冥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江璃月又闭上了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不是你的错……这次,是我赢的。”
她说完这句话,呼吸沉了下去,监护仪数值稳定,人再度陷入昏睡。
苏念薇侧过头,看着陆北冥,嘴唇动了动。
他立刻凑近。
“水。”她声音微弱。
他手忙脚乱去倒水,杯子拿反了,水洒了一桌。重新接好,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下。她的手抬不起来,他就托着她的后颈,动作笨拙得不像那个在B站毒舌点评电影的网管。
“别哭。”苏念薇说。
“我没哭。”他抹了把脸,鼻音浓重。
“你哭了。”她盯着他左耳的骷髅耳钉,那上面沾了点泪水,“耳钉都湿了。”
他低头笑了下,笑完又红了眼。
外面走廊传来电视播报声,音量不大,但足够清晰。
“……据狱方通报,赵金铭于今日凌晨突发急性心梗,送医抢救无效,终年四十八岁。他曾任雄狮影业董事长,因多项经济犯罪及纵火案被判无期徒刑,在押期间健康状况持续恶化……”
画面切到监狱外景,铁灰色大门紧闭,记者站在警戒线外低声陈述。镜头扫过一间空荡囚室,床铺平整,水杯还在桌上,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无人的椅子上。
陆北冥没回头看。
他只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苏念薇慢慢入睡,又转头看了眼江璃月平静的脸。
然后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张长椅,他坐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八个字:
“现在,该见你自己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离回复框只差一毫米,却没有点下去。
风吹动走廊尽头的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他想起第一次穿越醒来时的情景——网吧后巷的雨夜,头顶是破旧的广告牌,写着“像素神殿七折优惠”。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分镜的草稿纸,上面画的是《流浪地球》开场十分钟的设计。
那时他以为,只要做出好作品,就能改变世界。
后来他知道,光有作品不够。还得扛住封杀、火灾、绑架、舆论绞杀。他靠记忆共鸣体预判观众情绪,靠跨界通感把电影画面转成游戏关卡,靠创作者诅咒一次次磨出神级剪辑版。
他赢了赵金铭。
可此刻,他坐在医院长椅上,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胜利像个空壳。
赵金铭死了,AI赵金铭被焚毁,女魃之力消散,平台崩塌。
可这短信是谁发的?
他知道什么?
“见你自己”——见哪个自己?
是他前世那个落选导演?还是穿越前最后一刻,妹妹跳楼时他伸手却抓不住的瞬间?
他不想见。
可他知道,必须见。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句话像钉子扎在眼里。
他没删,也没回。
只是熄了屏,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回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两张并排的病床。苏念薇侧躺着,呼吸均匀;江璃月额头贴着降温贴,脸色苍白但安稳。
他站在门外,静静看了几分钟。
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步速不快,也不慢。
工装裤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
数字亮起。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他抬起手,按住了开门键。
停了几秒。
收回手。
电梯下行。
一层大厅灯光通明,来往医护人员脚步匆匆。他穿过门诊区,走出医院正门。
天刚亮,空气清冷。
街对面是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店员在整理货架。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细雾,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短暂的虹。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屏幕再次亮起。
还是那条短信。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一个字:“谁?”
发送。
等待。
十秒。
二十秒。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下台阶。
右脚落地时,鞋带松了。
他没停下系,继续往前走。
三百米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没人。
副驾上,放着一台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刚刚发出“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陆北冥走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扇铁门,漆已剥落,门边贴着褪色的“像素神殿旧址”标识。
他停下,从脖子底下扯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间废弃的机房,灰尘覆盖地面,墙上挂着几块黑板,上面写满公式和架构图。角落里,一台测试舱静静立着,头盔连接线垂落在地,像一条休眠的蛇。
他走到舱前,伸手摸了摸外壳。
冰凉。
显示屏忽然亮起,跳出一行字:
【系统待命。是否启动意识接入程序?】
他没立刻回应。
而是退后一步,脱下黑色连帽卫衣,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这剧情狗都不看。”
他坐下来,拿起头盔。
手指在启动按钮上方悬停。
巷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
他按下按钮。
显示屏跳转:
【正在建立连接……】
【目标信号确认。】
【欢迎回来,陆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