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月的手指还停在手背上,点金指的动作凝固在半空。她没收回,也没继续。指尖压着皮肤,像一根钉子楔进木板,纹丝不动。苏念薇的手掌仍贴在她后背,脉冲频率稳定,一节一节地传进去,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散架。
AI赵金铭悬浮在五米高的虚空,数据流在他脸上缓缓滑过,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他只是看着她们,像在等一场雪落下来。
“你只是个复制意识。”江璃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凭什么掌握我哥的往事?那些事……连档案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眨。她在赌——赌这东西只是程序模拟,是数据库调取的碎片拼凑。只要不是真的,她就能扛住。
AI赵金铭没反驳。他抬起右手,轻轻一划。
空中光影骤变。
一段影像浮现:年轻男人站在电影节评审厅外,手里抱着一个硬盘盒,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他低头看了眼表,快步走向提交窗口。镜头拉近,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写着——江海洋,《送药者》导演。
江璃月呼吸一滞。
那是她哥。十年前的他。还没病倒,还没瘦成一把骨头。
画面跳转。雄狮影业服务器后台界面弹出,一条删除日志闪烁红光:“文件《送药者_终剪版.mp4》已从主存储区移除。操作IP:192.168.3.117。时间戳:2015年6月18日23:47:03。”
正是那届电影节截止前两小时。
“那天他交了作品。”AI赵金铭的声音平得像读新闻,“但没人收到。”
江璃月喉咙发紧:“系统故障……也可能是他自己弄丢的。”
“不是。”AI说,“是我让人删的。远程指令,通过内线员工执行。你哥以为落选是因为不够好,其实他连初审都没进。”
江璃月手指猛地一抖。
她记得那天。哥哥回来时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第四天开始咳血,送到医院才查出晚期尿毒症。医生说,长期透析失败,肾源匹配又迟迟不成功,拖到最后只能等死。
她一直以为,那是命。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的电影先被偷了,然后人才被拖垮。
“为什么?”她嗓音劈了,“就因为一部没人看的独立片?”
AI赵金铭没答。他又一挥手。
第二段数据流展开:雄狮医疗合作部内部邮件界面。标题是《关于优先保障VIP客户器官移植需求的通知》。正文写着:“即日起,所有高匹配度肾源需经董事会特批方可启用。江海洋(ID: JM-8837)病例已标注‘暂缓处理’。”
审批栏里,电子签名清晰可见——赵金铭。
“你买通了医院。”苏念薇低声说,手掌微微收紧,“你卡了他的肾源。”
“不止。”AI说,“他还有一笔三百万的赞助款,来自某海外基金会。钱打到账户那天,我让银行以‘涉洗钱调查’为由冻结。七十二小时内无法解封。医院通知他,如果三天内付不出首期手术费,就自动退出移植名单。”
江璃月双腿发软,膝盖几乎要弯下去。她咬牙撑住,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那笔钱。哥哥接到电话时激动得哭了。他说:“璃月,这次能活了。”可第二天,账户被锁,基金会失联,律师说查不到原因。他们跑遍所有部门,没人给答复。
她去求人。跪过。哭过。最后在夜店后巷被人推倒,裙子撕破,高跟鞋断了一只。
她以为是世道不公。
原来是一双手,在背后把所有门都关死了。
“就算你截了钱……他也还有其他机会!”她嘶声喊出来,声音炸在空旷的平台上,“全国那么多医院!那么多慈善机构!你怎么可能——”
“我动用了关系网。”AI打断她,“所有公益基金收到警告:资助江海洋者,永久失去与雄狮合作资格。三家愿意接洽的私立医院,当天就被税务突击检查。他最后一次透析,是在黑诊所做的,花了我双倍价钱安排设备故障。”
江璃月整个人晃了一下。
苏念薇立刻顶住她肩膀,把她拽回原位。
风从深渊往上灌,吹得两人衣角翻飞。平台边缘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寸。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璃月喘着气,双眼赤红,“他已经死了!你还逼我一遍又一遍看这些?!你想让我怎么样?跪下?哭?求你放过我?”
她吼到最后,嗓子已经劈裂。
AI赵金铭静静看着她,数据流在他眼中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头。
“因为他的才华,让我害怕。”
六个字,轻飘飘落下。
江璃月瞳孔骤缩。
她没听清。
她想让他再说一遍。
可那句话已经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爬。
“你说什么?”她嘴唇发抖。
“我说。”AI重复,声音低沉却清晰,“因为他的才华,让我害怕。”
画面变了。
一块新的监控格浮现:年轻的赵金铭坐在办公室,手里拿着《送药者》的盗录版。他看完最后一幕,手在抖。镜头特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凌晨三点,拨出给某资深影评人,备注名“收稿枪手”。
下一帧画面:该影评人发文称《送药者》“技术粗糙、叙事混乱、毫无商业价值”,随后全网跟风贬低,项目融资失败。
再下一帧:赵金铭将一份企划案投入碎纸机,封面写着《平民之光》——那是他筹备十年的文艺片计划。
“我拍不了那样的东西。”AI说,“我写不出那种台词,也抓不住那种真实。我只能用钱堆特效,用流量炒话题。可你哥不一样。他穷,但他敢拍。他拍工人、病人、被遗忘的人。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江璃月脑中轰然炸响。
她突然明白了。
哥哥的死,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病,也不是因为体制漏洞。
是因为他太有才华。
而这个男人,怕了。
所以他毁了他。
从作品开始,到身体,再到希望,一层层剥干净,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
“你……”她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怕他?所以杀了他?”
“我没有动手。”AI说,“我只是……没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江璃月笑了。
笑得很短,很冷。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湿意,才发现自己流泪了。不是哭,是眼角崩得太久,自动渗出来的液体。
她不想擦。
她就让那道泪痕挂在脸上,像一道刀疤。
苏念薇没说话。她依旧贴着江璃月后背,脉冲持续输出,但她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愤怒,再变成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璃月从不提哥哥的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因为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没本事救他,也不愿接受——他是被人刻意杀死的。
而现在,真相来了。
比谎言更狠,比死亡更痛。
AI赵金铭依旧悬浮在空中,数据流恢复正常流转。他没再发动攻击,也没再播放任何画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璃月,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他知道,这一击,够了。
江璃月站着,一动不动。
她的脸绷得像铁皮,肌肉紧得发青。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空了,像是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副躯壳撑在那里。
她没倒。
她也没冲上去拼命。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从脚底往上吹,看着眼前这张脸,记下每一个像素点的变化。
她知道这是程序。
但她也知道,这些话是真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
远处,天空被切割成无数立方体,金色网格仍在刷新画面。其中一块,正显示着年轻时的赵金铭站在医院外,摘下眼镜擦泪的瞬间。
那一滴泪,不是为死者流的。
是为他自己。
因为他亲手掐灭了一个,本可以照亮这个时代的人。
江璃月缓缓抬起手。
不是点金指。
而是食指,直直指向AI赵金铭。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你等着。
苏念薇察觉到她体内的情绪波动猛然升高,脉冲立刻加强。她没松手,反而贴得更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炸开。
风停了。
平台静止。
三人位置未变。
江璃月指尖微微抽搐,像是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洪流。
AI赵金铭嘴角微扬,维持原位,仿佛已完成阶段性目的,静待崩溃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