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的指尖还停在键盘上,最后一个指令“开始了”刚敲下,办公室门禁系统就响了一声轻提示。不是警报,是内部权限通行——有人用最高级别身份卡刷开了C区测试厅的通道。
他没抬头,只盯着屏幕上的企业关联图谱。那张网还在动,新界科技和星穹互动的数据流像两条蛇,缠向《华胥》的外围防火墙。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次,两次,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出是马丁靴,有重量,不飘。他终于抬眼。
苏念薇站在门口,换了身灰白色连体测试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尾戒。她没戴翡翠吊坠,长发用木簪挽起,脸上一点妆都没有。身后没跟任何人,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
“你来干什么?”陆北冥问。
“我申请进《华胥》。”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穿透主控台风扇的嗡鸣。
陆北冥的手指顿住。
“谁批的?”
“没人需要批。”她往前走两步,站到操作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风险评估参数,“我是投资人,是演员,也是这个项目最早的见证人。第一个完全沉浸测试者,应该是我。”
陆北冥合上笔记本,转过椅子正对她:“你知道最长安全时长是多少?”
“二十四小时。”她说。
“超过这个时间,神经回路可能永久性损伤。”他盯着她,“轻则失忆,重则植物人。这不是试玩,是拿命赌一个系统能不能跑通。”
她没躲开他的视线。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还是平的,“你拍第一部短片的时候,不怕失败吗?”
陆北冥没说话。
“你写《流浪地球》剧本的时候,被人骂成筛子,不怕没人看吗?你做《送药者》的时候,连服务器都租不起,不怕死在半路吗?”她往前半步,测试服的领口蹭到操作台边缘,“我不怕痛,只怕你……不信我。”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陆北冥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人身高差一拳,他低头看她,她仰头回视,眼神里没有求,也没有倔,只有一种他知道的东西——那种为了某个东西愿意把自己烧进去的劲儿。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前世剪最后一个镜头时,在妹妹跳楼前最后一次看他时。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他说,“星穹互动刚走,赵金铭旧部借壳重生,他们盯的是《华胥》,而你是苏镇山的女儿。你要是出事,整个项目立刻变成政治事件。”
“所以我更得进去。”她打断他,“他们想靠资本压我们,我们就用速度打穿他们的时间线。只要《华胥》能跑通,就能反向融资,就能拿到独立发行权。你不敢让别人上,是因为风险太大。但我是自愿的。”
陆北冥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他说,“是责任。”
“那你的责任,”她反问,“是不是也包括让我亲眼看到这个世界诞生?”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转身走向设备舱。
“头盔校准,神经接驳协议启动,生命体征全程监控,一旦出现异常立即断连。”他一边说一边操作面板,“二十四小时整,系统自动唤醒。我不允许任何延迟。”
“明白。”她走向舱体,躺了进去。
舱内灯亮起,淡蓝色光从下方漫上来。她戴上头盔,接口咔哒一声锁死。监测屏上,脑电波、心率、呼吸频率全部归零后重新跳动,绿线平稳。
陆北冥站在玻璃外,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盯着数据流。
“准备好了。”她说,声音从耳机传出,经过扩音器有点失真,“替我看着外面的日出。”
他没应声。
倒计时启动音响起,机械女声播报:“完全沉浸模式开启,倒计时:24:00:00。”
舱门闭合,液压锁扣落下。
陆北冥退后一步,摘下卫衣兜帽,抓了把头发。操作台上的分镜本摊开着,一页画着《华胥》的世界架构草图,另一页写着“第一轮测试目标:验证意识投射稳定性”。
他坐回椅子,调出监控主界面。左侧是生命体征实时图,右侧是虚拟世界投影,中间是倒计时数字钟。
窗外,天色正从深灰转向墨蓝。
他没走,也没叫人。一个人守在主控台前,盯着三块屏幕,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调整采样频率。
七小时后,张小萌送来一杯咖啡,放在桌角没说话,看了眼舱体就走了。
十一小时,唐雨柔远程接入检查数据流,确认无异常后退出。
十五小时,林墨提交了一份优化建议,附言写着“别让她等太久”。
陆北冥一条都没回。
他只做了两件事:一是每隔三十分钟手动保存一次日志;二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抽屉。
时间走得慢,但确实一直在走。
窗外天黑又亮,晨光从东侧玻璃墙爬进来,照在操作台上,把分镜本的线条拉得老长。
倒计时数字从01:00:00开始跳秒。
59、58、57……
陆北冥坐直了身体,手搭在紧急断连按钮上方。
43、42、41……
监测屏上,脑电波依然活跃,频率稳定,甚至比进入时更复杂。
30、29、28……
他盯着舱体,呼吸放轻。
10、9、8……
系统提示音响起:“安全时限到达,启动自动唤醒协议。”
7、6、5……
舱内呼吸节奏没变。
4、3、2……
虚拟世界投影中,《华胥》的山河依旧流转,云层缓慢移动,水面泛着微光。
1。
归零。
“唤醒完成。”系统播报。
舱门未开。
陆北冥猛地按下手柄,调出实时反馈面板。脑电波曲线仍在高位运行,意识信号深度值显示为“7.8”,远超正常清醒状态的“5.2”。
他低声念出参数:“意识信号……仍在游戏层深处运行。”
抬头看向投影屏幕,画面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影,没有坐标,没有活动痕迹。
她进去了,但没回来。
他冲上前,手指划过生物反馈图谱,瞳孔收缩。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心跳、血压、血氧,全都稳得像机器。可她就是没醒。
“念薇。”他对着通讯频道喊了一声。
没回应。
他又喊一遍,声音压着低频震动。
还是没反应。
他退回操作台,调出后台日志,快速翻找最后一条用户行为记录——时间戳停在23:59:47,动作是“向北行进至峡谷入口”,之后再无更新。
他盯着那条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次。
然后是第二次。
第三次时,他停住,伸手摸向左耳的骷髅耳钉,轻轻转了一下。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整个测试厅,照在舱体表面,反射出一层淡银光。那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片沉黑。
他没动。
没叫医生,没召集团队,没启动应急预案。
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盯着舱内那张安静的脸。
她眉头没皱,嘴角没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陷进了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三分。
距离倒计时结束,过去了两小时零三分。
监测屏上的数字还在跳:意识活跃度维持在81.3%,持续上升趋势。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你不信我……可我现在,连你怎么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