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的手指还悬在广播系统的确认键上方,指尖压着冷金属的边沿。主控室的巨幕上,《华胥》的压力测试报告刚被关闭,那串“撑不住十分钟”的结论像钉子一样卡在脑子里。他没起身,也没喝水,只是把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就在这时,外线接入提示音响起。
不是内部通讯,也不是技术组上报异常,而是前台语音系统自动转接——有访客,已通过三重安检,正在前往会议厅。
他皱眉。这个时间点,没有预约。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黑色工装裤蹭过桌角,左耳的骷髅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分镜笔记本,合上就走。
走廊是静的。两侧玻璃墙后是服务器阵列,蓝光规律闪烁,像呼吸。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七分钟前他还在问团队“从哪切进去”,现在门还没关,外面的人就已经找上门了。
他知道,这不会是巧合。
会议厅门自动滑开。对方已经坐在长桌尽头,西装笔挺,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杯底一圈浅痕,说明他坐了很久。
“陆总。”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点南方口音,“等你几分钟了。”
陆北冥没应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磕碰声。
“你是谁?”他问。
“星穹互动亚太区战略代表,姓陈。”对方微笑,“我们公司你应该听过。”
陆北冥点头。听过。全球市值前三的游戏集团,靠收购起家,五年吞掉十七家独立工作室,其中十二家作品再没上线过。业内叫他们“创意坟场”。
“所以,”陆北冥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你们想买像素神殿?”
陈代表没否认。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动作一丝不苟。
“五亿美元现金,百分之百控股。”他说,“估值按《星际逃亡》流水和现有团队溢价计算,实际是六亿二。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三年内若达不到预期增长,补差额。”
陆北冥笑了下。笑得很短,嘴角扬起又落。
“你们连《华胥》的demo都没看过。”
“不需要看。”陈代表语气不变,“我们看的是数据模型。你团队过去半年的行为轨迹、资源调度频率、项目命名逻辑、甚至员工加班时段分布——这些比一段视频更能说明问题。你们在搞一个大东西。而大东西,要么自己做死,要么被人抢走。”
陆北冥盯着他。对方眼神稳定,没有挑衅,也没有压迫,就像在读一份财报。
“你们之前收购‘幻视引擎’,给了创始人两千万美金,然后呢?”陆北冥说,“项目锁进保险库,团队解散,代码归档。你们根本不想做游戏,你们只想让别人做不了。”
陈代表轻轻点头:“商业决策,不谈情怀。他们接受报价,就是认可结果。我们没骗人,也没强迫。”
“所以你也觉得,我会接受?”
“大多数人会。”陈代表说,“尤其是刚启动一个烧钱项目的人。你现在缺算力,缺生态,缺发行渠道。我们有全球七万多个终端节点,二十四个区域数据中心,还有索尼、任天堂、微软的直通接口。合作,比单打独斗聪明。”
陆北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点裂,是昨晚修主渲染机时蹭的。他没说话,只是翻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纸,写下两个字:**不卖**。
然后合上。
“答案?”陈代表问。
“刚才写给你了。”陆北冥抬头,“像素神殿不卖。现在不卖,以后也不卖。”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的声音变得明显。
陈代表没动怒,也没起身。他只是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理解。”他说,“理想主义者通常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坚信自己能改变世界;第二个阶段,发现世界根本不给你机会。你现在在第一阶段结尾。我们给的不是威胁,是台阶。”
陆北冥摇头:“你们给的是绳子。一头套住公司,一头吊着诱饵,等我跳上去,再慢慢收紧。”
“也可以看作保护。”陈代表说,“独立团队做颠覆性产品,九成活不过两年。我们能让你活下来,还能让你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被看到的前提是,它还是我的作品。”陆北冥站起身,“你们要的是控制权,不是合作。你们不怕创新,怕的是有人不按你们的规则玩。所以你们买下所有可能失控的变量,然后把它们变成零。”
他绕过桌子,走向门口。
“陆总。”陈代表在背后说,“如果你拒绝,我们只能成为对手了。”
陆北冥停下,没回头。
“那就做对手。”他说,“我不怕。”
门打开,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半。他走出去,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陈代表坐在原位,又喝了一口水。这次,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离开。
陆北冥没回主控室。他直接去了办公室,刷卡、指纹、虹膜三重验证后进门,反手锁死。操作台亮起,他调出安全协议面板,输入最高权限指令:
“封锁《华胥》核心代码访问权限,仅限一级人员通过物理密钥解锁。启动行为审计追踪,记录所有异常登录尝试。隔离B区测试网络,禁止外联。”
系统回应:“指令执行中,预计耗时四分十七秒。”
他没等完,立刻切换到企业情报模块。像素神殿有自己的信息源,不是警方也不是工商,而是混在各大资本圈层里的“耳朵”。他输入关键词:“星穹互动”“近期合作”“境内壳公司”。
三分钟后,一条线索弹出。
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公司“新界科技”,三天前突然增资五千万美元,股东名单变更,实际控制人指向国内某影视投资集团——而该集团的前身,正是赵金铭名下的“雄狮资本”关联企业之一。
虽然后者已被查封,但部分旧部通过离岸结构重组,悄然复活。
他放大股权图谱。箭头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名字:**王振邦**——赵金铭昔日的财务总监,纵火案关键嫌疑人之一,案发后失踪。
现在,他回来了。
而且,正以“新界科技CEO”身份,与星穹互动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内容涉及“国产沉浸式游戏联合开发”。
陆北冥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次,两次。
不是节奏,是习惯。每当他意识到危险已经落地,就会这样敲。
他调出通讯日志,找到技术组值班员号码,拨通。
“把《华胥》项目代号全部更换,从今天起,对外统称‘Project-X’。所有内部文档加密等级升至S级,物理服务器迁移至C区独立机柜。另外——”他顿了顿,“查一下‘新界科技’最近三个月的招聘记录,重点看有没有挖我们的人。”
“明白。”对方回应。
通话结束。
他靠回椅背,摘下卫衣兜帽,抓了把头发。监控屏的光映在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下去的清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是围剿。
先来一个体面的收购,被拒后立刻换皮入场,借尸还魂,联合旧敌,从外部施压。资本从来不怕失败,他们怕的是失控。而他,正在变成那个不可控的变量。
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企业关联图谱。红线交错,像一张网。
但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任何激烈反应都会暴露弱点。他必须等,等对方先出招,等他们露出真正的意图。
他打开私人笔记,新建一页。
标题:**外部威胁等级评估**
内容只有三行:
1. 星穹互动:资本巨头,目标为控制而非摧毁。
2. 新界科技:赵金铭旧部马甲,动机为报复+利益绑定。
3. 联动模式:明收暗打,先礼后兵,借壳围堵。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回到巨幕。
屏幕上,那份安全日志还在滚动更新。新的IP扫描记录刚刚出现,来源是境外某个匿名节点,持续试探像素神殿的防火墙强度。
他盯着那串地址,看了五秒。
然后,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一条指令:
“启用蜜罐系统,反向标记所有探测流量路径。记录,但不拦截。”
他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盲区里。
他要让他们以为,他看不见。
但实际上,他已经看到了网的轮廓。
办公室很静。只有风扇低鸣。他左耳的骷髅耳钉在冷光下微微反光。
他没起身,也没喝水,只是坐在那里,双眼盯着屏幕上的企业关联图谱,手指继续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安保例行巡查。他没抬头。
屏幕上的图谱还在扩展,新的关联企业不断浮现,像黑暗中缓缓张开的蛛网。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目光锁定在一条不起眼的支线——新界科技的二级供应商,名为“云轨数据”的公司,注册地在深圳,法人代表匿名,但其服务器集群位置,恰好与星穹互动的华南节点重叠。
他眯起眼。
不是巧合。
是协同。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