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金属台面上，像一块被封印的黑石。陆北冥站在B4测试区中央，身后是刚刚归于平静的VR舱，前方是通往主控室的合金通道。风扇低鸣，空气里还残留着江璃月离开时的脚步声残响——轻微、虚浮，带着某种久违的松弛。
他没回头。
兜帽边缘被手指摩挲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节奏稳定，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三十七秒前，那条短信出现。十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来源路径，像从虚空直接刻进系统。他查了通讯日志、网络节点、设备权限，全无异常。不是入侵，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精准投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他没有追查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转身走向通道尽头的电梯口，刷卡，指纹验证，虹膜扫描三重解锁后，门无声滑开。主控室的冷光迎面扑来，整面弧形巨幕正显示着《神经漫游者》项目原型系统的运行状态。左侧数据流滚动不休，右侧是尚未命名的游戏世界概念图草稿。
他走到中央操作台前，手指划过触控屏，调出语音指令界面。
“启动项目归档：《妹妹》VR疗愈版，标记为【已完成】。”
系统回应：“指令确认。文件已加密归档，权限等级升至最高。”
他顿了顿，又说：“新建项目。”
屏幕刷新。
“命名：神经漫游者计划。”
“创建成功。”
紧接着，他输入关键词：山海经、神话重构、意识投射、完全沉浸式交互。
系统自动生成初步架构框架，同时弹出资源评估报告。他没看，直接跳转到视觉设计模块，调出一张手绘风格的概念图——那是他昨晚画在笔记本上的草图：云海之上，一座断裂的天柱贯穿苍穹，九尾狐踏火奔袭，应龙盘绕星轨，刑天持斧立于雷暴之中，脚下是崩塌的旧神殿。
他把这张图拖进主界面，设为项目封面。
“项目代号定为‘华胥’。”他说，“目标：让玩家成为自己心中的神。”
话音落下，系统同步更新。内部通讯频道自动推送通知，技术组、美术组、引擎开发组的日志陆续上线响应。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质疑。过去半年，他们早已习惯这种毫无预兆却逻辑严密的推进方式。
陆北冥盯着巨幕，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个游戏。
这是通道。
是出口。
也是反击。
上一秒他还被困在前世记忆的断层里，下一秒他就决定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重生的世界。江璃月刚从梦中走出，而他要做的，是让这个梦变成现实。
他调出《华胥》的核心机制说明文档，开始逐项标注优先级。
第一层：神经信号双向同步协议——实现大脑与虚拟角色的动作、感知实时映射。目前已完成基础模型测试，延迟控制在8毫秒以内，达标。
第二层：多维感官拟真引擎——视觉、听觉、触觉、嗅觉、本体感五感同步加载。美术资源进度62%，物理反馈算法优化中，预计两周内闭环。
第三层：分布式量子级算力网络——支撑万人在线、全域同步、完全自由交互的底层计算集群。这项，标红。
他放大第三项参数，调出系统模拟推演结果。
红色警告框立刻弹出：
【当前可用算力集群峰值处理能力：1.2 PFLOPS
《华胥》完全体最低需求：360 PFLOPS
并发支持差距：300倍
结论：现有基础设施仅可维持单用户短时接入，无法开启开放世界模式】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然后伸手，在屏幕上写下批注：
“算力不足，卡脖子。”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再炫的理念，再深的情感共鸣，再完美的分镜构想，没有足够的算力撑着，全都得趴在地上。
他靠回椅背，摘下卫衣兜帽，随手抓了把头发。监控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微微压低，透露出一点沉压的重量。
他知道问题在哪。
像素神殿的服务器群虽然整合了原雄狮特效部的硬件资源，但那些设备本就是为影视渲染设计的，并非专用于意识级交互运算。真正的瓶颈不在软件，而在铁壳子里的芯片阵列。
他打开内部资源调度表，快速筛选出所有可用计算节点，重新编排负载分配。结果不变——极限压缩也只能提升不到15%的效率。
杯水车薪。
他停下操作，盯着“分布式量子级算力网络”这一行字，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在下方列出三项关键技术攻关方向：
a. 神经信号双向同步协议（优先级：高）
b. 多维感官拟真引擎（优先级：高）
c. 分布式量子级算力网络（优先级：最高）
最后一项，他用红色加粗框起，旁边备注一行小字：
“联系国家超算中心？或寻找民间分布式节点？”
写完，他没急着发出去。
他知道这两个选项都不简单。前者涉及审批层级和安全审查，后者几乎等于在公开招募黑客联盟。任何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但他也清楚，不动这个，整个项目就只能停在demo阶段。
他闭眼两秒，再睁眼时，已经切换思维模式。
不再纠结短信来源，不再回想江璃月最后那个笑，也不去想前世病房里的最后一幕。那些情绪都被暂时封存，像被压进硬盘深处的加密文件。
现在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答案。
他调出团队协作面板，标记《华胥》为S级紧急项目，设定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这是第一次对外发布实机演示的窗口期，不能再拖。
消息发出后，各小组负责人陆续确认接收。系统日志显示，已有三人主动调取算力模块的技术文档。
他站起身，走到巨幕前，仰头看着那幅《华胥》概念图。
云海翻涌，神祇行走于废墟之上。
这里没有救世主，只有无数普通人穿上神性的外壳，去对抗命运本身。
他忽然想起江璃月说过的一句话：“我信的从来不是神，是我哥。”
现在，他要做的是让这句话成立。
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神。
前提是，得先把路修通。
他回到操作台，打开私人笔记，新建一页。
标题：《神经漫游者计划——启动备忘录》
内容只有一句：
“当现实不允许你醒来，那就让人在梦里活得更久一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戴上兜帽。
左耳的银色骷髅耳钉在冷光下闪了一下。
他按下通讯键，接通技术组值班员。
“把《华胥》的算力需求模型导出来，我要做一次全链路压力测试。”
“收到。需要调用备用电源吗？”
“调。另外，把B区闲置机柜清空，准备接新节点。”
“明白。”
通话结束。
他盯着屏幕，等待测试程序加载。进度条缓慢爬升，从1%到7%，每一步都伴随着服务器风扇转速的提升。空气开始震动，地面传来细微的嗡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他没看时间，也没喝水，手指一直悬在强制终止键上方，随时准备应对过载风险。
测试进行到第十一分钟，系统突然弹出二级警报：
【检测到异常资源请求，来源：未知内网IP
请求内容：访问《华胥》神经同步协议原始代码】
他眼神一凝，立即锁定IP地址。
是内部网络。
但他还没来得及追踪，请求自动撤销。
一切恢复如常。
他坐在原位，没动。
三秒钟后，他调出防火墙日志，将该IP加入黑名单，并启用行为分析AI进行长期监控。
不是赵金铭的人。
赵金铭已经被关进去。
也不是王海——他已经死了。
那会是谁？
他又想起了那条短信。
“让你见到前世的自己。”
现在，连内部系统都出现了异常访问。
巧合太多，就不叫巧合了。
他把这件事记下，暂不深挖。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重新聚焦测试界面，继续观察算力模拟曲线。
红线一路飙升，最终定格在“崩溃阈值”。
结果出来了：现有集群撑不住十分钟。
他看完报告，关闭窗口，站起身，走到巨幕前，伸手触碰画面中那根断裂的天柱。
指尖冰凉。
他低声说：“差得远。”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操作台，打开全局广播系统。
“所有参与《神经漫游者计划》的成员注意，项目正式启动。目标明确：打造一个能让普通人成为神的世界。第一阶段任务已下发，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初步方案。有问题，现在提。”
频道安静了五秒。
然后，第一条回复跳出：
“算力不够，怎么搞？”
他看着那句话，嘴角微动。
终于来了。
他敲下回复：
“我知道不够。所以现在问你们——如果必须突破，你们打算从哪切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