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元昭一把拽住楚灵芽胳膊时,禁军的脚步声已经压到月洞门外。她没回头,只将袖中剩下的锅底灰全抹在楚灵芽手背上那道血痕上,又俯身把碎瓷片踢进墙根的水沟。黑水流过,药匣残渣转眼被冲得不见影。
“走。”她低声道。
楚灵芽咬着牙撑起身,脚踝扭得不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元昭架住她肩膀,两人贴着假山背阴处疾行,翻过矮墙时惊起一只夜鸦。远处犬吠更近了,至少三只狗正往这边搜。
她们混进一队挑粪出宫的杂役里。粪桶臭气熏天,倒成了最好的掩护。守门禁军捏着鼻子挥手放行,谁也没多看两个低头缩肩的脏人一眼。
出了宫墙,山路泥泞。天上云厚,不见月光,只有远处离谱山书院的檐角灯笼还亮着一点红。楚灵芽喘得厉害,中途停下两次揉脚踝。
“你说……长公主真查不出来?”她边走边问,声音发抖。
元昭没答。她脑子里还在转方才那一幕——长公主站在大殿中央,不怒不惊,却一句“封锁四门”就锁死了所有退路。若不是她们动作快,现在早被按在地牢里撬嘴了。
“她知道是有人动手。”元昭终于开口,“但她找不到证据。”
“那不就等于白忙?”楚灵芽皱眉。
“不白忙。”元昭脚步未停,“新娘当众发狂,北狄使者亲眼所见。这婚,结不成了。”
楚灵芽咧嘴笑了下,随即又疼得抽气:“可她要是追到我们头上……”
“不会。”元昭摇头,“她要的是开战借口,不是两个小丫头的命。今日之乱,对她而言是败局。她只会压下来,不会掀出去。”
话虽如此,她仍加快了脚步。
山路越往上,林木越密。快到山门时,楚灵芽实在走不动了,蹲在石阶上直喘。元昭扶她靠树坐着,自己往前探了一段,确认无异样后才折返。
“你先回房歇着。”她说,“别点灯,门闩插好。”
“那你呢?”
“我去看看记录。”
楚灵芽还想说什么,终究没力气了,由着元昭半拖半抱送至屋前。门开即关,身影隐入黑暗。元昭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床板吱呀声,知道她是真躺下了,这才转身朝主堂走去。
路上风渐大,吹得檐铃叮当响。元昭脚步慢下来。她忽然想起楚灵芽在夹道里说的一句话:“那嫁衣样式,怎么看着像咱们书院旧档里的皇家婚制图样?”
当时她心急脱身,没细想。此刻静下来,那句话却像根刺扎进脑子。
皇家婚制图样……书院旧档?
她记得密阁有本《礼典辑要》,里面收过前朝大婚礼仪规制,其中一页附了绣样线稿。那纹路,是金线勾的双凤衔珠,底下缀七宝流苏——今日新娘穿的那件,领口正是这个图案。
可那是皇家秘档,怎会流入书院?
除非……书院本就跟皇室有关。
她停下脚步,望向三位师娘居所的方向。霍九娘住东厢,孟晚棠在西院,花西月独占后楼一间小屋。平日她们谈笑打闹,教徒弟、训新人,跟寻常江湖师父没什么两样。可若深究起来——
霍九娘会使禁军暗号手势;孟晚棠炒菜用的香料,竟与御膳房贡单一致;花西月写的话本里,常不经意写出宫中秘事细节……
这些事以前只当是巧合,或是她们年轻时闯荡江湖听过一二。可如今看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抬手摸出发间铜钱。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边缘磨得光滑。这是孟晚棠三岁时给她别上的,说是护身符。可一个厨娘,为何会有能开皇陵密道的钥匙?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元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座待了十几年的书院,陌生得像别人家的房子。
她没去主堂,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路过藏书阁时脚步一顿,还是推门进去。火折子一擦,微光映出排排书架。她径直走向角落那排蒙尘的旧卷,抽出一本《离经志》。
封面纹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缠枝莲托八宝纹,封角压金印。她盯着看了许久,猛地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今日偷带回来的一角圣旨封套残片。
两者并排一比,纹路完全吻合。
不是相似,是同一套模子印的。
她手指微微发颤,将书放回原处,吹灭火折。黑暗中站着不动,心跳声格外清楚。
长公主为何紧盯书院?为何屡次派人查访?为何要在北狄和亲这种大事上,选静安郡主而非旁支贵女?
答案只有一个:书院藏着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而元昭活在这儿十九年,竟一直没察觉自己脚下就是漩涡中心。
她走出藏书阁,夜更深了。山门方向传来一声猫叫,她立刻绷紧肩背,片刻才意识到只是野猫觅食。怕猫是老毛病,可今夜这声叫让她格外烦躁,像是某种预兆。
她回到院中,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颗星。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过一个梦——红衣女子站在火里烧诏书,嘴里说着“替我活下去”。那时只当是噩梦,如今想来,那女人穿的,是不是也是一件绣着双凤衔珠的礼服?
她攥紧铜钱,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再只想着挡一次祸、破一桩计了。若不把书院的根挖出来,下次死的就不只是一场婚礼。
她转身朝自己屋子走,步子沉稳。经过楚灵芽窗下时听见里面传来翻身声,知道她已睡下。也好,有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推开房门,油灯未点。她坐在床沿,解下腰间软剑放在枕边。布条缠得紧,她一层层拆开,露出底下锃亮的铁身——这不是锅铲,是能割喉的利器。
她抚过剑刃,又摸回发间铜钱。
明日要做的事很多。先清点密阁所有带皇家印记的文书,再查历年来进出书院的朝廷公文存底。若有遗漏,就从老弟子口中问。
她不信整个书院都瞒着她一个人。
窗外风止,檐铃不再响。远处山道隐约有动静,似有人冒雨上山。她没去管。这种时候敢来的,要么是求学的女子,要么是送死的探子。无论是哪种,都不急这一夜。
她吹了口气,灯芯燃起豆大火苗。火光跳动中,她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挺直如松。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铜钱重新别好,低声道:“不管你是谁留下的东西,既然让我得了,我就要用到底。”
火苗忽地一晃,灭了。
屋里重归黑暗。
山门处,最后一盏灯笼还在亮。